第491章 百日


第一百天的早上,雪停了。

苏晴雪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积雪被早起扫街的老人堆在墙根,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她没有吹,只把灯芯往下拧了拧,让它小小地燃着。

里屋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睡得很沉,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是她昨夜拿剪刀一点一点剪短的,剪得不太齐,他却说比北境的理发兵剪得好,那碗留了一百天的排骨莲藕汤,他连汤带饭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才告诉她,在那片黑里走了不知多久,闻着的最后一口人间味道,就是这碗汤。

半夜里她问他,明天的会,要不要现在就给白大哥打个电话。

他靠在床头,想了想,只说了一句。

"让他们把话说完,让子弹飞一会儿。"

当年在天悦大酒店的台阶底下,他也是这么跟赵虎说的。

苏晴雪轻轻带上了门。

胡同里很静,雪后的清晨,连鸟叫都没有,苏晴雪踩着扫出来的那一条窄窄的小道往外走,走过一户,看一眼,走过一户,又看一眼。

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亮着灯。

不是一盏两盏,是一整条胡同,从她住的那栋老楼,一直亮到胡同口,油灯,蜡烛,马灯,还有人家把台灯搬到了窗台上,灯罩朝外,照着胡同里的雪,这些灯,有的点了几十天,有的是前些天才点上的,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号召,就是一家看一家,一户学一户,点起来了,就再也没灭过。

胡同口扫雪的老大爷直起腰来,看见她,冲她点了点头。

"姑娘,今天第一百天了吧。"

苏晴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去吧,我们都给你点着呢。"

老大爷说完,又弯下腰去,一下一下扫着雪,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地响,苏晴雪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整条亮着灯的胡同,眼眶发热,咬住了嘴唇,转身上了车。

联席会议设在内卫总署西楼的大会议室,九点整开会,长条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军中六席,第六席空着,桌牌上写着钟淮安三个字,内卫三席,钱牧之坐在主位,联盟四席,萧老爷子、岳镇山,崆峒掌门厉千秋,再加一位点苍的长老。

苏晴雪以家属的身份,坐在靠墙的列席位上,白凉道作为龙组代管,坐在她身边,两人身后,是顾清商、方子鸣和格蕾塔。

钱牧之开场很客气,先请全体起立,为林北同志默哀一分钟。

白凉道没有起身,萧老爷子没有起身,岳镇山手按桌沿,也没有起身,苏晴雪坐在列席位上,腰杆笔直,连眼皮都没有抬。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第一分钟起就冷了下来。

钱牧之也不在意,默哀完毕,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把那份条陈一条一条念了下去,念得不紧不慢,字正腔圆,从龙组的特批建制,念到未设副职,从统领失踪百日,念到按例撤编,最后念到档册移交,念完了,他把条陈放下,环视全场。

"诸位,龙组功勋卓著,谁都不否认,可规矩就是规矩,一支没有统领的武装,在京华城里多存在一天,就多一天的隐患,撤编,是为了保全龙组的功劳,不是抹杀。"

厉千秋第一个接过了话头,这个崆峒掌门五十来岁,瘦长脸,一双三角眼,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钱副署长说得在理,护武联盟也是一样,盟主之位空悬百日,各派人心浮动,依老夫之见,今日该当另推贤能,档册之类的要紧东西,放在一群江湖人手里也不稳妥,交给内卫,大家都放心。"

军中那边,有两位点了点头,有一位低头喝茶,没有表态。

萧老爷子冷冷看了厉千秋一眼,拐杖在地上一顿。

"厉掌门在内卫的招待所住了半个月,这番话,是在崆峒山上想的,还是在招待所里想的。"

厉千秋脸上一僵,随即干笑两声,不再接话。

钱牧之抬手,压了压场面,目光落到了列席位上。

"按程序,表决之前,请家属发言,苏女士,您有什么要说的。"

满屋子的目光,一齐落在了苏晴雪身上。

她站了起来,没有看稿子,也没有看钱牧之,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长条桌中间那盆假花,说了一句话。

"他会回来。"

说完,她坐下了。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内卫那一侧,有人低低地嗤了一声,厉千秋把茶盏端到嘴边,借着喝茶掩住了嘴角那一点笑,军中低头喝茶的那一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钱牧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

"苏女士,今天是第一百天了。"

"好,那我们开始表决。"

表决是举手,同意撤编的,内卫三席,军中两席,联盟厉千秋与点苍长老,一共七只手,不对,钱牧之数了一遍,军中有一位临时放下了手,六只。

反对的,萧老爷子、岳镇山,军中三席,还有那位一直低头喝茶的老将军,犹豫了很久,也把手举了起来,六只。

钟淮安的桌牌前,空着。

钱牧之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六比六,钟淮安同志缺席,按弃权计,平票,依照联席会议章程,由召集人裁决,我宣布……"

会议室的门,就在这个时候被人推开了。

门口的内卫警卫伸手去拦,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推门进来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参差不齐,脸颊比从前瘦削了一圈,走路时右腿微微有点拖,腰间的皮带上,拴着一枚被海气泡得发白的平安扣。

他进门之后,先冲门口那名警卫点了点头,语气很随和。

"我来开会,龙组的。"

警卫张了张嘴,手慢慢放了下来,他不认得这张脸,可不知怎么的,那只手就是抬不起来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军中那位一直低头喝茶的老将军。

他在北境当过八年的副参谋长,他站起来的时候太急,把身后的椅子带翻了,椅背磕在地板上,咣当一声,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老将军却什么都顾不上,挺直了腰板,冲着门口那个人,端端正正敬了一个军礼,嗓子一下子就哑了。

"龙帅。"

这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无声的雷。

军中另外几位先是愣住,接着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厉千秋手里的茶盏一歪,滚烫的茶水泼了半身,他却浑然不觉,脸色刷地白了,三角眼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白凉道从列席位上弹了起来,那个在九重天阙里被一掌推出门缝、这一百天里咬着牙替他守龙组的汉子,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想喊,喊不出声,顾清商已经转过身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萧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门口,看了很久,忽然仰头大笑,笑着笑着,老泪纵横。

林北冲白凉道点了点头,又冲萧老爷子欠了欠身,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长条桌的主位。

钱牧之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份条陈,纸页在指缝里被捏出了一道道皱痕,他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着,僵得有些滑稽。

"钱副署长,刚才说到哪儿了,您接着说。"

钱牧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毕竟在官场里泡了三十年,惊慌只在脸上停了几息,就被他强压了下去,他推了推眼镜,声音还算稳。

"林……林北同志,你失踪百日,下落不明,今天突然出现,按照规定,你的身份和这一百天里的去向,都需要重新核验,在核验清楚之前,龙组的建制问题……"

"那就核验。"

林北打断了他,拉开钟淮安那张空椅子旁边的列席凳,自己坐了下来,坐得很随意,像回到了自己家的饭桌。

"我等着。"

钱牧之的手指,在条陈上攥紧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带着一股风雪的寒气,一个五十多岁、身形魁梧的男人大步走进门来,军大衣的肩头还挂着没化的雪,裤腿上溅满了泥点,一看就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钟淮安。

他进门先看了林北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最后只化成一句话。

"你小子,天没亮给我打电话,说西境的雪挡不住我,我坐着直升机硬闯了两道山口,差点把命交代在半路上。"

林北笑了。

"这不是赶上了。"

钟淮安没有落座,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径直走到长条桌前,把文件袋拍在钱牧之面前。

"钱副署长,中枢今早的批复,龙组建制照旧,林北同志继续履职,身份,不用核验了,中枢认识他。"

"还有一件事,我去西境那一纸调令,是谁递上去的,调令背后又是谁在催,中枢也想问问你。"

钱牧之低头看着那份文件袋,看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老爷子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看都没看厉千秋一眼。

"联盟这边,老夫也宣布一件事,崆峒掌门厉千秋,私受内卫职司,许以盟主之位,出卖联盟档册,即日起,逐出护武联盟。"

厉千秋浑身一软,瘫在了椅子里。

撤编的条陈,当场作废。

散会的时候,京华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雪后的阳光照在西楼的台阶上,亮得刺眼。

钱牧之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没有坐自己的专车,一个人拐进了楼后的小巷,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到最后,才传来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人声的声音。

"他回来了。"

那不是问句,钱牧之握着手机,站在巷子的阴影里,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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