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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凤凰厅


凤凰厅的大门一开,满厅的人都站了起来。

两千平米的大厅,摆了一百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照得满厅通明,正对着大门的舞台上,没有花里胡哨的布景,只挂着一幅大红的绸幔,绸幔正中,是一个斗大的双喜字,双喜字底下,摆着一张长条供桌,供桌上,只放着一盏灯。

是海伯送的那盏马灯,铜灯座,玻璃罩,錾着铜山港七港渔民敬贺。

林北牵着苏晴雪,从大门口,一步一步往舞台走。

最靠近舞台的那几桌,是自家人,张秀兰和林正国坐在主桌上,一个抹着眼泪,一个挺着腰板,赵虎和林月、叶承业、疤爷,挨着二老坐着,再往外,是北境的一桌,程万里坐在中间,六个大个子一身礼服军装,腰板挺得比椅背还直,护武联盟的几桌挨在一起,岳镇山、静尘师太、周崇山、洪天豹、雷镇海,龙组的白凉道、顾清商、方子鸣,京华的萧老爷子、萧若尘、钟淮安、格蕾塔,铜山港的渔民占了整整六桌,青梧巷的街坊占了十桌,苏氏的老人们,由陈伯领着,坐了满满一片。

第三桌靠边的位置上,坐着叶天成和叶诗涵。

这是苏晴雪亲手写在请柬背面的那三个字,坐前面。

林北牵着苏晴雪,走到离舞台大约二十步的地方,脚下微微顿了一下。

就是这里。

那年,十万块现金,就散在这一块地毯上,满厅的人在笑,笑声在两千平米的大厅里撞来撞去,撞出一种刺耳的共振,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堆钱,看了三秒钟,一张都没有捡。

苏晴雪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脚步没有停,牵着她,从那块地毯上稳稳地走了过去。

满厅的掌声,从他们身后,一浪一浪地涌了上来。

证婚人是程万里。

老将军穿着一身旧军装,走上台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说是首长亲笔写的,首长身子不方便,来不了,让他替着念,他清了清嗓子,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一字一句地念。

"小林子,娶媳妇是大事,比封门还大,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家姑娘再点灯等你。"

老将军念到这里,顿了顿,又往下看了一眼。

"另,年糕别忘了。"

满厅哄堂大笑,程万里自己也绷不住了,笑得直咳嗽,把那张信纸小心地叠好,揣回了胸前的口袋。

主婚人,是林正国。

老人走上台的时候,腿脚还有点不稳,叶承业想上去扶,被他摆手拦住了,他穿着那身旧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半天没说话,手里攥着一张写好了的稿子,攥得皱巴巴的,最后,他把稿子揣进了兜里。

"我这个人,嘴笨,写了三天稿子,上来一看,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很轻。

"我就说几句实在的。"

"我年轻时候做生意,人家叫我林善人,后来生意垮了,人也倒了,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出来,是我老伴,守了我二十年,守到我能开口叫她名字。"

"我儿子在北境当兵,一去五年,回来的时候,家没了,房子没了,他妈一天吃一顿饭,他退了婚,被人扔了一地的钱,就在这个厅里。"

台下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轻轻晃动的声音。

"后来他出了趟远门,门关上了,一百天没回来,他媳妇在窗台上点了一盏灯,点了一百天,把他领回来了。"

林正国转过身,看着台上的儿子和儿媳妇,眼眶红了,声音却稳。

"我这个当爹的,没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话。"

"灯点着,人回家,饭热着,这就是好日子。"

"你们俩,往后,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冲台下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台下走,走得很快,快到谁都没看清他的脸,只有坐在主桌上的张秀兰,看见老伴走下台阶的时候,抬起袖子,在眼睛上狠狠地抹了一把。

满厅的掌声,响了很久很久。

轮到新人了。

林北站在台上,看着苏晴雪,她穿着那件等了好几年的婚纱,手里捧着缠了红绳的铃兰,眼睛亮亮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北境打过的那些仗,在京华掀过的那些桌子,在九重天阙里挨过的那些死气,加在一起,都没有此刻站在这里,要开口说一句话,来得难。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上一回我走进这个厅,是来赴一场宴,宴上,有人跟我说,不合适。"

台下第三桌,叶诗涵低下了头,嘴角却弯着。

"那天我从这里走出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一直在抖,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当兵,打仗,一个人。"

"后来,我在锦江边上,从一辆冒烟的车里,拽出来一个人。"

"她雇我当保镖,我在她办公室的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抬头就能看见我,我抬头,也能看见她。"

"再后来,我出了很多趟远门,每一回,都是她在后头守着,守着公司,守着我爸妈,守着我那帮兄弟,最后那一趟,我走了一百天,门关上了,路断了,我在黑里头走,走得连人的名字都快忘了,是她窗台上那盏灯,把我领回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苏晴雪。

"晴雪,这些年,都是你给我点灯。"

"往后,换我给你点。"

苏晴雪站在他对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拼命忍着,忍得嘴唇直抖,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落在婚纱上。

她没有说什么誓词,她只是低下头,把自己腕上那枚平安结解了下来。

那是婆婆当年替她求的,红绳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拉过林北的左手,把那枚平安结,系在了他的手腕上,系在那一圈细细的白印上,系了一个死结,把那道灯罩烫出来的疤,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我不要你还什么,你回来就行。"

"往后,哪儿都别去了。"

林北看着手腕上那枚平安结,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戒指,不是金的,不是钻石的,是一枚弹壳做的指环,那一年在南洋的海岛上,他拿一枚打空了的弹壳,躲着人磨了两个晚上磨出来的,那时候他说,人家求婚都有戒指,先记账,等最后一仗打完了,补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仪式。

那枚弹壳指环,她一直穿在一根红绳上,贴身戴着,从南洋戴到京华,从京华戴到铜山港,又从铜山港戴回了江南。

今天,林北把它从红绳上解了下来,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账,还上了,利滚利的那部分,这辈子慢慢还。"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片黑暗里,长明灯最后那一点火中,灰衣老者冲他摆手的样子,老人家板着脸,说欠媳妇一场婚礼,守正一脉丢不起这个人,如今,守正一脉歇下了,这个人,他没丢。

满厅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北境那六个大个子一齐起立,冲着台上敬了一个军礼,雷镇海抡起鼓槌,把厅侧那面大鼓擂得震天响,铜山港的渔民们拍着桌子,用南溟的土话吼着谁也听不懂的号子。

掌声稍稍平息,程万里又走回了台前,说按江南的老规矩,新媳妇进门,要改口。

张秀兰和林正国被请上了台,两个老人并排坐在台中间的两把椅子上,张秀兰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红包,攥得手心都出了汗,林正国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北境开会。

苏晴雪走到两个老人面前,端起一杯茶,双膝跪了下去。

其实她早就叫过了,在京华的那一年,在铜山港的栈桥上,在青梧巷的石榴树底下,她叫了不知道多少回妈,可此刻跪在这里,端着这杯茶,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滚,才叫出来。

"妈。"

"爸。"

张秀兰接过那杯茶,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她顾不上喝,把茶往老伴手里一塞,一把把苏晴雪拉了起来,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嘴里念着好孩子,好孩子,念着念着,就哭出了声。

轮到林北了,苏晴雪的父亲走得早,台下,陈伯站起来,把一个相框递了上来,是苏晴雪梳妆台上那一张,老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苏家老宅里带了过来。

林北双手接过那个相框,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上,摆在那盏铜山港的马灯旁边,然后,他后退一步,冲着相框里那个笑得有些拘谨的中年男人,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爸,晴雪交给我,您放心。"

苏晴雪站在一旁,看着他磕完了头,看着相框里的父亲,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哭成了泪人。

就在这时,何经理冲灯控台那边挥了挥手。

满厅的水晶吊灯,一盏一盏,暗了下去。

黑暗里,有人划亮了第一根火柴。

是张秀兰。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是何经理提前在每一张桌上都备好的,一百二十桌,两千盏,老太太颤着手,把灯点着了,接着是林正国,是赵虎,是林月,是疤爷,是程万里,是北境那六个大个子,是白凉道,是萧老爷子,是海伯和七叔,是满厅的人。

一盏,十盏,百盏,千盏。

两千盏灯,在凤凰厅里,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把九州夜里的万家灯火,一捧一捧,全都捧进了这个厅里。

第三桌,叶诗涵也点亮了面前那盏灯,她捧着灯,看着台上那两个人,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一下一下,用力地鼓掌,鼓得手心都红了。

那是她欠了很多年的一次鼓掌。

李宗瑞带来的那个摄影师,蹲在大厅的最后头,端着相机,手在抖,这一整场婚礼,他只按下了一次快门。

照片里,两千盏灯,满厅的人,舞台上站着一对新人,新郎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枚红色的平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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