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看海
出了正月,林北和苏晴雪出门看海去了。
没带保镖,没带秘书,苏氏的事交给了陈伯和李明,龙组的事交给了白凉道,两个人一人背一只双肩包,包里装着换洗衣裳、一张九州地图,还有一个小本子,本子的第一页,是苏晴雪写的一行字,九州的海,一片一片地看。
第一站,是铜山港。
他们是坐海伯的渔船来的,从江南出发,沿着运河南下,出长江口,贴着海岸线一路往南,走了六天,船进铜山港的时候,正是傍晚,港里停满了渔船,桅杆林立,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冒着炊烟,码头的鱼市熙熙攘攘,卖鱼的吆喝声隔着半个港湾都听得见。
跟一年前那个挂满白幡、满港哭声的铜山港,已经判若两地了。
船还没靠岸,码头上就围满了人,七叔站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喊,盟主回来了,盟主带媳妇回来看海了,满码头的渔民呼啦一下涌了过来,有人拎着刚打上来的活鱼,有人捧着一篮子海蛎子,有人抱着孩子挤到最前面,让孩子喊叔叔好,喊婶婶好。
林北被围在中间,一个劲地摆手,说他早就不是什么盟主了,没人听他的,渔民们照旧一口一个盟主地喊,喊得他最后只能苦笑着随他们去。
那天夜里,海伯领着他们,去了栈桥的尽头。
那盏灯还在。
挂在那根系船的木桩上,灯罩擦得锃亮,灯油添得满满的,火苗在夜风里安安稳稳地燃着,一年多了,一夜都没有灭过。
海伯说,他和七叔轮着来,一人一晚,后来港里的渔民知道了,都抢着来,排班都排到下个月去了,有一回刮台风,浪头打上栈桥,七叔抱着木桩守了一夜,愣是用身子把那盏灯护住了。
苏晴雪站在灯前,看着那团小小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后在木桩旁边坐了下来,坐在她那四十九个夜里坐过的地方,林北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黑漆漆的海面。
"那些晚上,我就坐在这儿。"
"开头几天,我不敢睡,怕一闭眼,灯就灭了,后来妈来了,教我添油,剪灯花,跟我说,等灯的人不许自己吹灯,困了也不许,烦了也不许,哭了也不许。"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海伯给我撑着伞,我坐在这儿,跟你说了一晚上的话,说苏氏的账,说妈腌的咸菜,说你走之前答应我的,九州的海。"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在那边,听见了吗。"
林北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听见了,最后那一段路,我就是听着你的声音走回来的。"
苏晴雪没再说话,靠在他肩上,海风吹过来,吹得那盏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又稳稳地立住了。
两个人一起给那盏灯添了油,剪了灯花,擦了灯罩,海伯站在栈桥的另一头,远远看着,抬手擦了擦眼睛,悄悄地走开了。
第二天上午,七叔领着他们上了山岗。
山岗上那座镇海祠,当年供的是海神的泥像,后来成了归墟那伙人挑选童男童女的地方,满港的人一提起来,就浑身发冷,如今,泥像搬走了,供桌拆了,门口挂上了一块新木牌,铜山港渔民子弟学堂。
祠堂里摆着二十来张课桌,一群孩子正在上课,念书的声音朗朗的,从窗户里飘出来,飘过山岗,飘到海上去。
七叔指着靠窗的那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地数给林北听,这个是阿贵家的,那个是水生家的,那一对扎小辫的双胞胎,是老陈家的,一年多以前,这几个孩子的名字,都写在归墟那伙人送来的名单上。
"那天夜里,要不是盟主从海眼里把那扇门关了,这几个娃,早就……"
七叔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拿粗糙的手背抹眼睛。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一窝蜂地从祠堂里跑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生人,一个个好奇地围了上来,那对扎小辫的双胞胎胆子最大,一左一右拉住了苏晴雪的衣角,问姐姐是从哪儿来的,苏晴雪蹲下来,说从江南来,看海,两个小姑娘咯咯地笑,说海有什么好看的,天天都能看。
林北站在一旁,看着那群在祠堂门口追跑打闹的孩子,看着祠堂屋檐底下挂着的那盏灯,站了很久,嘴角一直翘着。
第二天,他们去了南溟海滨。
就是那片沙滩,一年多以前,林北带着苏晴雪在这里看过一回落日,那天黄昏,海被夕阳熔成一片流动的金红,她赤着脚踩在沙子上,回头冲他笑,说这片海比她想的还要大,那天,他手腕上的灯纹突然滚烫,京华的信使骑着快马,踏着黄昏,一路冲到了海边。
这一回,还是黄昏,还是那片沙滩,还是那片被夕阳烧红的海。
苏晴雪脱了鞋,赤着脚踩进沙子里,裙摆被海风掀起来,她回过头,冲他笑,笑得跟那天一模一样。
"林北,你快看,这片海,还是这么大。"
林北走过去,跟她并肩站在潮头,潮水涌上来,没过两个人的脚踝,又慢慢退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里系着一枚红色的平安结,平安结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不烫,也不亮。
远处的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人骑着马往这边跑。
苏晴雪也看了一眼那条官道,又看了看他的手腕,笑出了声。
"这回,没人来喊你了。"
"没人来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太阳沉进海里,站到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了下去,站到海面上亮起了渔船的灯,一盏,两盏,十盏,星星点点,一直亮到天边。
此后两个月,他们一片海一片海地看。
东溟的海,是灰蓝色的,风很大,浪很高,那一道长长的海堤上,当年峨眉的僧尼们结阵死守过七天七夜,如今堤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一丛一丛的黄花,堤下的渔村里,孩子们在沙滩上追着浪跑,堤头上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刻着峨眉两个字。
南洋的海,是翡翠色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珊瑚,他们找到了那一座小岛,找到了那一块礁石,当年林北就是在这块礁石上,把一枚弹壳磨成的指环套在了她的手指上,苏晴雪坐在礁石上,把左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在阳光底下晃了晃,无名指上那枚黄铜指环闪着温温的光。
"利滚利,今天的,算不算。"
"算。"
他们还去了一趟归墟。
黑雾早就散尽了,七座岛屿静静地卧在碧蓝的海面上,岛上长出了新的草木,海鸟成群地在岛上筑巢,当年关着两千活人的那座石头水牢,塌了一半,爬满了藤蔓,岛心那口深潭,被海水灌满了,蓝得像一块宝石,潭边,几个铜山港的老渔民正坐在礁石上钓鱼,看见他们来了,起身招手,说这地方的鱼,如今又肥又多,一竿子下去,就是一条。
林北站在潭边,看着那一汪碧蓝的海水,看了很久。
那底下,曾经有一扇门。
如今,只剩下鱼了。
两个月以后,他们坐着海伯的渔船,回到了铜山港。
那天风浪不大,船走得很稳,可苏晴雪一上船,就开始不舒服,脸色发白,趴在船舷边上吐了好几回,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林北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她拍背,一会儿给她端水,问海伯是不是晕船了,她从来不晕船的。
海伯的老伴海婶坐在船舱里补渔网,抬头看了苏晴雪一眼,又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梭子,走过来,拉起苏晴雪的手腕,摸了摸,又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晴雪丫头,你这不是晕船。"
苏晴雪愣住了。
林北手里那碗水,啪嗒一声,掉在了船板上,碗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就那么张着嘴,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船板上的桩子。
海伯在船头掌着舵,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顺着海风,传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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