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托梦旧部,山水规制
京城近郊,老旧防空档案库。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四周立着几十排积满灰尘的铁皮柜。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头,吧嗒吧嗒的抽着烟,眉头紧皱。
前几日新上任的主管又把他们这边的避灾物资配额砍了一半,得知以后,老周和徐瑶找上门去理论,结果连人家办公室的门都没能迈进去。
徐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李勉生前留下的笔记本,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出神。
这笔记本乃是李勉执掌特异局时亲手整理的绝密手札,外表看起来十分普通,实际上里头全都是李勉拿命换回来的保命经验。
自打李勉在中瀚海那场内乱里头遭难殉职之后,特异局的大权便彻底旁落,被京城那几个修仙世家与新晋的二代修士给瓜分了个干净。
老周和徐瑶作为李勉昔日的心腹死党,自然也就跟着倒了大霉。
他们两个不仅被排挤出了决策核心,剥夺了所有的外勤调配权,还被一纸调令打发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偏远防空库里头整理旧宗卷。
“呸!”
“那帮世家上来的孙贼,真是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现在外头灵气一天比一天猛,下头报上来的山体滑坡和地气异动报告堆得像山一样,他们倒好,天天只顾着抢灵石分丹药,连老百姓的死活都不管了!”
徐瑶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咱们现在就是两个看仓库的闲人,手里头半点实权都没有,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有用?”
老周冷笑一声,“要是李局还在,哪轮得到这群小兔崽子在特异局里头撒野!至于咱们两个为什么还没被他们找借口踢出局去,我心里头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上头那帮老家伙还忌惮着陈家庄那位龙王爷和阴司的手段吧……”
说到这里,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他们心里头都明白,现在这特异局早就烂透了。
但是,他们两个谁也没有主动递辞呈走人。
因为这地方是李勉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守下来的,要是连他们也拍拍屁股走了,那李勉当初在中瀚海挨的那一通乱砍,就真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官场上的事情,向来是人走茶凉。
没了顶梁柱撑腰,底下的人自然就得受夹板气,这便是残酷的现实。
夜色越来越深。
防空库里头又冷又潮,两人说了会儿话,困意便涌了上来。
老周趴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沉沉睡了过去,徐瑶也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靠在铁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寒心啊。
......
子夜时分。
幽冥梦境,灰雾水域。
呼——
一阵刺骨的阴风吹过封闭的地下防空库,老周与徐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便飘了起来,直接掉进了一片灰蒙蒙的陌生水泽之中。
“什么人?!”
老周激灵一下站直了身子,伸手便往腰间摸去,徐瑶也是脸色一变,摆出了戒备的架势。
谁家好人做个梦还能梦到阴曹地府里头来的!
两人原本以为是京城哪家世家派了擅长梦魇之术的邪修过来暗害他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前方的灰色浓雾散开,露出了两张熟悉的红木茶桌。
在那茶桌后方,正端坐着一名身穿正三品幽冥绯红官袍、头戴展角幞头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面容威严,四肢完好无损,周身环绕着极为纯正的阴司香火神光,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茶,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两个。
正是他们日思夜想的老上司——李勉!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老周和徐瑶当场愣住了,像泥塑木雕一般僵在原地。
“李……李局?!”
徐瑶捂住嘴巴,眼眶瞬间泛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就滚了下来。
老周更是虎目含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茶桌跟前,“老李!你没死啊?!那天我和小徐把你从雨巷里抢回来的时候,你明明都已经……”
“行了行了,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李勉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道,“都坐下说话。我那具凡人肉身确实早就凉透了,不过你们不用替我难过,瞧见我身上这身官皮没有?”
官皮?
老周擦了把眼泪,上下打量了李勉两眼,诧异问道,“,你这身行头……看着怎么比咱们特异局的制服还要威风啊?”
“那是自然!”
李勉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托咱们济水那位清源王老爷的福,再加上地府第三殿宋帝王殿下念我生前供养有功,如今我已被正式敕封为幽冥阴司第三殿的大判官!手握生死文簿,寿数与地府同齐,可比在阳间给那帮老头子当牛做马快活百倍了!”
第三殿大判官?!
老周和徐瑶面面相觑,嘴巴张得老大。
好家伙,自家局长在阳间被人砍没了,结果摇身一变,直接去地府当上实权大领导了!
这可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反应过来之后,老周积攒了大半个月的委屈瞬间爆发了出来。
“你在底下是享福了,可外头现在全乱套了啊!自打你走后,中瀚海那帮社火仙跟二代们和解分赃,把咱们这些老人全踢到了防空洞里吃灰,连下面报上来的灾情预警都被他们压着不发,这帮混蛋简直是要把天给捅破啊!”
“是啊李局,我们手里头现在连调动一个道宫小队的权限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各地灵气暴动却干着急,这日子实在太憋屈了!”
听着两人的控诉,李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他在地府掌管文书,阳间特异局那点乌烟瘴气的破事,他早就通过阴司的渠道摸得一清二楚了。
但他现在毕竟已经是阴司正神,受阴阳两隔的铁律约束,绝不能随便带着阴兵跑回阳间去干涉凡俗的权力更迭。
因为有些因果一旦越了界,不仅他自己要吃天道的挂落,还会连累到在背后替他撑腰的宋帝王与清源王。
“让他们折腾去吧。”
李勉摇了摇头,“前几日宋帝王殿下与济水龙王亲自去了一趟中瀚海,已经把那几个领头的社火仙泥胎给敲打得服服帖帖了。至于剩下的那些世家子弟,说是风光无限,其实全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罢了,寻常修士沾染了万民怨气尚且要遭雷劈,更何况他们现在占着茅坑不干人事,等将来天地大劫一起,自有天道跟他们清算总账!”
天地大劫?
徐瑶心里一惊,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李局,您说的天地大劫,莫非跟最近北方频繁出现的地气翻涌有关?”
“有些天机我不能跟你们说得太透,免得害了你们的性命。”
李勉神色严肃起来,看着两人叮嘱道:“你们两个听好了,把咱们那帮老兄弟全都约束住了,千万别在这时候去跟那群世家硬碰硬!把你们调到偏远档案库去,对你们来说反倒是天大的好事。幸亏你们现在不在核心位置上顶雷,不然的话,等哪天大厦倾覆,你们两个就是第一批被推出去祭旗的替死鬼!”
听到这话,老周和徐瑶对视一眼,后背皆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还是局长看得透彻啊!
见到两人听进去了,李勉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咧嘴一笑。
“再说了,你们在阳间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多活个几十年比什么都强。等将来你们两个百年之后阳寿享尽了,也别去别处乱投胎,我亲自来接你们下地府!到时候老周穿黑的,小徐穿白的,正好在我这第三殿凑一对黑白无常,咱们老哥仨继续搭班子干活!”
黑白无常?!
老周和徐瑶听得嘴角剧烈抽搐,满脸黑线。
“去你的吧!”
老周笑骂了一句:“你自己当上了红袍大判官,合着就给我们俩留了两个跑腿勾魂的苦差事啊?”
“怎么着,地府的正经公务员编制,别人打破头都求不来,你还嫌官小啊?”
李勉哈哈大笑起来。
被李勉这么一打岔,两人心头郁结了许久的阴霾瞬间散去了大半。
只要知道老上司在底下过得好,而且连他们死后的退路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那这阳间的冷板凳坐着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笑过之后,李勉从官袍袖子里头摸出两枚巴掌大小、雕刻着古朴水纹与阴司符篆的黑色木牌,隔着茶桌推到了两人面前。
“行了,阴司托梦不能久留,再待下去要伤你们的阳气了。”
李勉站起身来,抬手对着老周和徐瑶的眉心各自凌空一点。
“我在你们眉心留了一道三品判官的护魂官印,寻常恶鬼与邪修的搜魂之术近不得你们的身。这两块安魂木牌你们贴身收好,平时就在档案库里头安心喝茶看报,暗中帮我盯着各地上报的水旱与地脉异动。若是真碰上关系到千万百姓生死、特异局又压着不散的灭顶之灾……”
说到这里,李勉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你们不必向上头汇报,直接拿着这木牌去最近的城隍庙找任清都城隍,或是去济水地界向清源王老爷递信!”
“明白!”
老周和徐瑶神色一凛,连忙站起身来,对着李勉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李勉欣慰地点了点头,大袖一挥。
四周的灰雾瞬间翻涌起来,将两人的意识猛地往外推去!
......
清晨,防空档案库。
窗外传出一声隐约的鸡鸣。
老周和徐瑶同时浑身一震,猛地从办公桌与铁椅上睁开了眼睛!
头顶的昏黄灯泡依旧在滋滋作响。
两人喘着粗气,转头看了一眼彼此,皆是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不是做梦?
徐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眉心,随后低头看向面前的办公桌。
只见在那一摞发黄的旧卷宗旁边,正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两枚通体乌黑、散发着淡淡阴沉木香的古朴木牌!
木牌入手温润,瞬间让两人原本疲惫不堪的精神变得清明无比。
老周一把抓起属于自己的那块木牌揣进贴身兜里,原本佝偻的腰杆重新挺得笔直。
他走到墙角的煤炉子旁,拎起烧开了的水壶,给徐瑶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浓茶,咧嘴笑道。
“小徐,喝茶!从今天起,咱们就在这防空洞里头好好养老,倒要看看外头那帮牛鬼蛇神能蹦跶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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