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紧巴点喝,够了
竹筒引水的工程干了一整天。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一条由二十七节劈竹拼接而成的简易水渠,从北坡半山腰一路延伸到山脚的蓄水坑里。
坑是现挖的,底部铺了一层石头用青苔压缝,蓄满大半坑清冽的山泉水。
柱子拿瓢舀了一瓢,咕咚咕咚灌下去,抹着嘴直乐:“甜!比我妈熬的米汤还甜!”
石头扛着锄头站在坑边,数了一下水流的速度。
一刻钟能攒小半桶。
全村五十几口人,加上牲口用水,勉强够用。
“紧巴点喝,够了。”
石头把旱烟杆别回腰上,冲众人扬了扬下巴,“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碰村口那口井。各家各户轮流来这儿打水,排好班次,不许抢,不许闹。”
没人反对。
井水投毒这事,比刀架脖子上还吓人。
看不见,摸不着,喝进肚子里才知道疼。
全村老小命都悬在那口井上,现在有了新水源,谁还敢作妖。
虞晚舟没参与分配用水的讨论。
她靠在山脚的石头上,往嘴里丢了一粒炒黄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的山脊线。
间间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奶音里带着少见的严肃。
【主人,我又扫了一遍那个安瓿瓶碎片的位置。周围半径二十米内,苔藓层有两处被翻动过的痕迹,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内。其中一处苔藓下面压着半截脚印。】
虞晚舟嚼黄豆的动作没停。
“什么脚印?”
【男性,体重约一百三十斤,穿的是胶底布鞋,42码。步幅均匀,落脚重心偏前掌。】
间间顿了顿。
【这个走路方式……跟赵德汉那帮改造人不一样,也不像陆骁年手下那些侦察兵。更像是常年在山里走惯了的人。】
常年在山里。
穿胶底布鞋。
知道暗溪的确切位置。
还能在方医生投毒前,把安瓿瓶捏碎。
虞晚舟把最后一粒黄豆咬碎,咽了下去。
“继续监控这个区域。他会再来。”
【收到!】
她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碎石渣,朝山下走去。
身后,柱子正指挥几个汉子用竹篾编一个简易的井盖,盖在蓄水坑上方。
石头蹲在旁边,用炭条在一块木板上歪歪扭扭刻了几个字:“公家水,不许糟蹋。”
虞晚舟路过他身边,放慢了脚步。
“石头叔,有个事。”
石头抬头。
“三丫头今天退烧了,但底子虚,还得养。村里其他出症状的人,您挨家问问,有没有谁家有人还在吐的。”
“你问这干啥?”
“乔老配了一副调理的方子,药材我今天在山上采够了。但熬药得用新水源的水,旧井水一滴都不能掺。”
虞晚舟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小把晒干的草药,“您帮我发下去,每家一包,煎服。大人的量和小孩的量不同,纸上写了。”
石头接过油纸包,翻开看了看。
里面的草药扎得整整齐齐,每份用稻草捆着,附一张裁成巴掌大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煎服法。
他认得这字。
是乔老的笔迹。
“虞知青。”
石头攥着油纸包,喉结动了动,“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
虞晚舟头也没回,“我是怕麻烦。村里死了人,公社查下来,很麻烦。”
石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动。
柱子凑过来,小声问:“爹,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管她真话假话。”
石头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站起身,“记住,无论是谁,都不要只看他说了什么,更要看他做了什么。自己不会的,就听聪明人的。虞知青很厉害,以后她说往东,你就别往西。”
……
石头屋。
灶房里蒸汽弥漫,锅里炖着一小块野猪排骨,是上次分肉时虞晚舟特意留下的筒子骨,拿来给爷爷熬汤补身子。
王建国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手背上磨出来的新茧。
虞晚舟端着一碗汤进了里屋。
虞崇信正靠在凳子上,手里摊着一张纸。
虞晚舟将汤放在饭桌上,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虞大带进来的第二封信。
“新消息?”
“虞二到了邻县的槐树镇。”
虞崇信将纸折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他顺着当年逃荒客可能走的官道,查到了一个叫王家铺子的废弃粮站。粮站后墙上,有人用碎瓦片刻了一组暗记。”
虞晚舟心跳漏了半拍。
“什么暗记?”
“一棵树,三片叶子。”
虞崇信拇指摩挲着拐杖头,“你妈当年教明川画画,第一课就是画这个。一棵树,三片叶子。代表你爸,你妈,和你。”
屋里安静了几秒。
灶房方向传来王建国翻动柴火的声响,和锅盖被蒸汽顶得“咔哒咔哒”响的声音。
虞晚舟端起汤碗,递到虞崇信手边。
“喝汤。”
虞崇信接过碗,没有追问她的表情。
老人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他慢慢吹着。
“虞二说,那组暗记的刻痕很浅,被风雨侵蚀过,但不超过十年。”
虞崇信放下碗,“方向是往东南。”
东南。
从槐树镇往东南,翻过两道山梁,就是红星大队的地界。
虞晚舟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干柴堆。
十年前,母亲带着五岁的弟弟和陈烈,从地下实验室逃出来。
她把陈烈往北送,把明川托付给逃荒客,自己往南跑引开敌人。
只知道逃荒客往外省逃,却不知道他的路线,也不知道他是否守诺。
若逃荒客走的官道,经过槐树镇,经过王家铺子,最终通向,红星大队。
“让虞二继续查。”
虞晚舟转过身,声音平稳,“沿着东南方向,每一个村子、每一个废弃的房子都不要放过。重点找这种暗记。一棵树,三片叶子。”
虞崇信点了点头。
虞晚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两秒。
“爷爷,妈妈是个聪明人。她会留路标的。”
虞崇信握着汤碗,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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