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怪胎的传闻
屋内没有任何反应。
直信等了大概半分钟,那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男人从缝里挤出来,三十来岁,此刻的他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说话都不利索。
他一出来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直信:“……”
他蹲下去,跟那人对视。
“你怕我什么?”
男人不说话,只是抖。
“我问你,”直信耐着性子,“这里是哪里?”
男人的头埋得更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竹原……”
直信皱起眉。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竹原?”
男人抬起头看着直信,眼泪都快吓出来了:“大、大人……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
直信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脑子现在还是有点慢,但他至少能确定一件事:这地名,他真没听过。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还是那个熟悉的叉号,一格信号都没有。
直信追问:“那附近有没有镇子?县城?能坐车的地方?”
男人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直信心里那点烦躁开始往上冒。
他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正打算离开。
“这,这位大人……”
地上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抖得整个人都在往前爬,双手撑着地,额头几乎磕进土里:“大人若是……若是有需要……小的,小的可以带大人去见村长……”
直信一愣。
村长?
找村长干嘛?
他现在的脑子确实不好使,但基本逻辑还在:他只是想问个路,问路找到村长头上是什么意思?
但他又想了想。
村长,应该不会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吧。
“行。”
直信点了点头,“带路。”
男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爬起来,头也不敢抬,弓着背在前面走。
直信跟在后面。
一路上,只要有人从门缝里看见他们,那扇门就会关得更紧。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他们停在村子中央一座稍大些的木屋前。
那屋子有院墙,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板,门前的空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男人站在门外,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村,村长……”
里面静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从里面拉开。
出来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背驼得很厉害,眼睛却还算清亮。
他一看见站在外面的直信,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直接扑到地上,双膝着地,整个人伏了下去。
“鄙村不知大人降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直信:“……”
他现在是真的越来越无语了。
“你先起来。”
村长不动。
“我说起来。”
村长抖了一下,慢慢直起身,却仍跪着,头垂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眼都不敢往上抬。
“进屋说。”直信揉了揉眉心,“外面怪晒的。”
村长连滚带爬地起身,弓着背在前面引路。
直信跟着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
地面是夯实的土,铺着一层发黄的草席,正中间是个四方的火塘,塘里的炭埋在灰下,只剩一点暗红。
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一层发脆的纸,有一点微弱的光从那层纸里透进来。
没有灯,没有电,没有任何一件他认识的东西。
直信盘腿坐了下来。
村长跪坐在他对面,头几乎要贴到席子上。
直信开口:“我问你,这里是哪里?”
“竹原乡。”
“具体一点……”
“山城国,葛野郡,竹原乡。”
“山城国是哪个国家?”
村长愣住了:“额,大人的意思是?”
直信闭了闭眼。
换个问法。
“现在的首都在哪儿?”
村长的头垂得更低:“首都,大人指的是平安京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直信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平安京?”
“是。”村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直信慢慢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屏幕亮起,运营商那一栏,还是一个叉。
他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影。
生锈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平安京”这三个字,它不是地名,它是那个时代的叫法。
七九四年,桓武天皇迁都平安京。
一八六八年,明治天皇迁都江户,改称东京。
这中间的一千多年里,这座城一直叫平安京。
而现在,这个跪在他面前,穿着粗布,说这里是“山城国”的老头,说首都叫平安京。
“年号,”直信的声音哑了一下,“现在是什么年号?”
村长战战兢兢地开口:“延喜……延喜七年。”
延喜。
直信脑子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延喜是醍醐天皇的年号,醍醐天皇,平安时代中期。
(好像也没说宿傩的具体的年代,所以作者随便选了一个)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那片他刚刚走下来的山林。
那片山林里什么都没有。
那道裂缝早就合上了。
“哈。”直信忽然笑了一声。
他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大了点,然后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他妈……”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村长跪在席子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信蹲在地上笑了很久,才慢慢把脸抬起来。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片天。
“平安时代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直信从那间木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村长跪在席子上没敢起身,直信一直到走出门口,村长的额头还贴着地面。
直信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
“行了,我走了。”
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直信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乱得很。
不过他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他不在原来的时代了。
延喜七年,他翻来覆去把这个年号在嘴里嚼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荒唐。
他一边走一边想,脚下这片土地上的咒力浓度,和他那个时代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空气里全是那种湿漉漉的,带着腥味的浑浊感,像是常年泡在水里发霉的木头。
他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有东西往他肺里钻。
这也能说明一件事:这个时代的咒灵,真的是多的过分。
突然,直信停住脚步,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低矮的茅草屋顶。
行吧。
那就先去平安京看看。
他刚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只见直信慢慢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一片竹林。
“哦,这个时代的咒术师吗?”直信咧了咧嘴。
说实话,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从他进村那一刻起,就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个人在暗处跟了他一路,从他进村一直跟到他出门。
至于为什么拖到现在才现身,直信大概能猜到。
谁让他身上的咒力一直没隐藏过。
对方估计一直在评估他,评估了半天,大概还是没敢动手,只能现身。
随后一个人从竹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三十出头,身材偏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狩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他的衣服下摆沾了泥,腰间挂着一把乌木鞘的短刀和一个酒葫芦。
整个人透着一股……怎么说呢,邋遢的潇洒。
他走到离直信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也不行礼,也不摆架势,就那么歪着头打量直信。
打量了好一会儿。
只见那人拍了拍胸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这里出现了什么怪物嘞,没想到是个活人。”
直信看着他,没说话。
“你这咒力,”那人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浓得我隔半里地就闻着味儿了,你是从哪座山上下来的?”
“山那边。”直信指了指身后的山林。
那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那片山?”他笑了。
“那片山我进去过一回,里头连只野兔都没有,你说你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嗯。”
“那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直信想了想。
“不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酒葫芦在腰上晃得叮当响。
“好!”他笑完一抹脸,抬手冲直信一抱拳。
“在下橘重良,阴阳寮里混饭吃的一个小阴阳师,勉强算三级,你呢?”
“直信。”
“姓什么?”
直信思考了一下,“就叫直信。”
橘重良又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行吧,怪人一个。”
直信看着眼前这个人,心想:目前看来性格还挺对我胃口的。
“你跟了我一路。”直信说。
“废话,”橘重良一屁股坐到路边的石头上,解下酒葫芦拔了塞子。
“就你那咒力,我要是不来看看,回头这片地方出了事,阴阳寮那帮老头子能把我骂到祖坟冒烟。”
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把葫芦递过来。
“喝不?”
“谢谢,不喝。”
橘重良也不强求。
“说实话,你从哪儿来的?”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随意得很。
“你这身衣服我头一回见,这料子……”他伸手在直信的袖子上捻了捻,眉头皱起来。
“这织法,我见都没见过。”
“很远的地方。”直信把葫芦递回去。
“有多远?”
“远到……”直信抬头看了看天,“我能不能回去都是个未知数。”
橘重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哈”了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他说,“没事,放开点,回不去就不回了,人活着不就图个自在,你回不去,说明老天爷给你安排了别的路。”
直信看着他。
橘重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斜眼瞥他:“你看什么?”
“没想到你还挺有哲理。”
“什么哲理?”
“就是夸你呢。”直信笑了笑。
橘重良“切”了一声,把葫芦塞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问完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平安京。”
“京城?”
“嗯。”
橘重良摸了摸下巴:“那可不近,走路的话,最快得半个月,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直信摇头。
“没有。”
橘重良“啧”了一声,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你看看你,一身怪衣服,说话还颠三倒四的,咒力还高的吓人,不是我说,你这么个人往京城一站,不用半天,阴阳寮那帮老家伙能把你捆起来当妖物烧了。”
直信:“……”
“行了行了,”橘重良挥挥手。
“我在这附近有个落脚的屋子,反正就我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你跟我回去将就几天,等我把你收拾得能见人了再说。”
直信看着他。
“你不怕我?”
“怕你?”橘重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怕你什么,怕你咒力多?”
“那你知不知道,我最烦的就是阴阳寮里那种一见面就先算辈分排等级的做派。”
“你咒力多你厉害,我打不过我就跑,跑不了我就死,多大点事。”
直信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行。”
橘重良的屋子在半山腰上,离那个村子大概三里地。
是一间木头搭的小屋,屋顶铺着茅草,可以说是四面漏风。
屋里倒收拾得干净,一张草席,一个火塘,角落堆着几卷残破的书,还有一堆画满符的木札。
“寒碜了点,”橘重良一进门就往地上一躺,“将就住。”
直信盘腿坐在火塘边,看着塘里的火苗。
橘重良从角落里摸出两个木碗,倒了点酒,推了一个过来。
“这次喝不。”
直信看了眼,“来吧。”
两个人就这么喝上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外的虫鸣声起来了。
他们聊了很多,大部分时候是橘重良在说,直信在听。
橘重良说他在阴阳寮里怎么混不下去,说那些老头子怎么一天到晚端着架子,说他上个月祓除一只咒灵结果把人家的柴房烧了,被罚了半年俸禄。
直信听着,偶尔笑一下。
“我说你,”橘重良喝到一半,忽然撑起身子。
“你到底是干嘛的?”
“我那边的称呼来的话,我是个咒术师。”直信说。
“咒术师?”
“跟你差不多,打咒灵的。”
橘重良的眼睛亮了一下,坐直了身子:“那你有没有什么绝活?露一手让我开开眼?”
直信想了想,抬起手。
他的影子在地上动了一下,一条细长的黑影从影子里游出来,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重新沉下去。
橘重良瞪大了眼睛。
“操纵影子?”
“嗯。”
“这么厉害。”
“还行。”
橘重良咂了咂嘴,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人,才认识半天,露这一手就想把我唬住?我告诉你,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
“你见过什么大世面?”
橘重良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嘿嘿,我和我师傅可是见过当今天皇的,怎么样,厉害吧。”
“哦,厉害厉害。”
“咦,好敷衍。”
就这样,直信暂时居住了下来。
之后在一次聊天中。
橘重良:“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前阵子,我下山采买的时候,在路上听几个行商说的。”
“说什么?”
橘重良压低了声音,虽然这屋里就他们两个,他还是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说是往东边去,隔着两座山,有个村子。”
他竖起两根手指,“那村子里有个妇人,儿子是个怪胎。”
直信的手指停在半空。
“怪胎?”
“嗯。”橘重良的表情有点复杂,“说是……有四只眼睛。”
直信没有动,“还有呢?”
“还有……”橘重良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说是还有四条胳膊,手脚的指甲全是尖的,肚子上也长着嘴,一出生就把产婆的手咬穿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那个孩子呢?”直信接着问。
“不知道。”橘重良摇头。
“是哪个村子?”
橘重良摊手,“这我也不知道,我也是道听途说,那几个行商自己都是听别人讲的,越传越邪乎。”
“有的说那孩子被扔进山里了,有的说被哪个大人带走了,还有的说那孩子一口把狼咬死了。”
他顿了顿,看着直信的脸色。
“你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对。”
直信抬起头。
“没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山。
闭上眼睛。
四只眼睛,四条手臂。
平安时代。
毫无疑问,是两面宿傩。
直信睁开眼,“橘重良。”
“啊?”
“你说的那个村子,具体在什么方向?”
橘重良愣了一下:“就是往东,隔着两座山吧……我也说不清楚,那几个行商自己也说得含糊,怎么,你要去找?”
“嗯。”
“找那怪胎?”
“嗯。”
橘重良坐直了,一脸莫名其妙:“你找他干嘛?那玩意要真是怪物,你去了不是找死吗?”
直信没回头,“你看我像是找死的样子吗?”
“这可说不准。”
“嘿你这家伙。”
第二天一早,直信就走了。
橘重良一直送到山脚下,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真要去啊?”
“嗯。”
“你连那村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那就一路问过去。”
橘重良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直信手里。
“拿去,路上吃的。”
直信低头看了一眼,是几个干硬的麦饼。
“谢了。”
“谢个屁。”橘重良别过脸去,“我这屋子你记着,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反正这破地方也没人会来。”
直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挺好。”
橘重良被他说得脸一红,抬脚就要踹他。
直信往旁边一闪,笑着转身走了。
“喂!”橘重良在后面喊,“你要是死在外头,我可不给你收尸!”
直信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走了很远,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哼笑,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往东,隔两座山。
这句话说起来轻巧,走起来才知道有多离谱。
直信走了三天,翻了两座山,问了七八个村子,得到的答案全都不一样。
有的说往北,有的说往南,甚至有个老头说往西。
直信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
道听途说这玩意,真是一千年前就这么不靠谱。
但走这一路也不算白走。
比如有一次,直信在路上走着,突然发现咒灵的气息,赶过去后发现,一只三级咒灵在水里,正拖着一个男子,想要将他拖下水。
直信上前,只是用影子一抽,就将其整个抽散。
救下那个男子后,那男子也是直接跪在地上,嘴里不停的道谢。
直信也只是提醒他下次要当心一点后就走了。
之后就是第二次,第三次。
零零散散,一路走一路杀,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四级居多,偶尔混一只三级,连二级的影子都没见着。
直信心想:这时代的咒灵数量是真多,但质量……
时间到了第九天的时候,直信终于问到了。
那天傍晚,他坐在一个村口的茶摊边上歇脚。
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一边给他倒水一边打量他。
“你找那怪胎?那你往前面走,翻过那道坡,坡底下有个村子,叫柊村。”
直信的手停在半空。
“柊村?”
“嗯,那村里的确有个妇人,前几年从外头抱回来一个孩子。”
“那孩子……”
老头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
“那孩子怪得很,四只手,四只眼,村里人都不待见他。”
直信放下水碗。
“他今年多大?”
老头的声音更低了:“三四岁吧。”
直信站了起来。
柊村的村口有一棵大树。
直信站在树下,往里看。
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房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中间是一片泥地。
泥地上有几个孩子。
直信的目光扫过去,停住了。
在泥地的角落里,有一群小孩聚集在一起。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很小的孩子,蹲在地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口被撕开了。
围着他的是三四个大一点的孩子。
最大的那个大概七八岁,手里拎着一根木棍,此时正一脚一脚地往那个小影子身上踹。
“怪物!怪物!”
“滚出我们村子!”
“你这个吃人的东西!”
那个小孩被踹得东倒西歪的。
忽然,他动了。
只见四只手从那件破衣服下面伸出来,一把抓住了那个大孩子的脚踝,狠狠一拽。
大孩子“哎哟”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那小孩扑了上去。
他打得很凶,四条手臂挥舞着,指甲在对方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但他太小了。
剩下那三个孩子回过神来,一起扑了上去。
木棍砸在他背上,脚踹在他肚子上。
四只手被两个人一边两个死死按住,按在泥地里。
但他还在挣扎。
他的脸涨得通红,那双多出来的,分布在脸上的眼睛,死死盯着压着他的人。
直信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喂。”
那几个孩子回头。
他们看见直信的一瞬间,全都僵住了。
直信现在的状态不算好。
赶了九天路,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神阴沉得吓人。
“滚。”
他说了一个字。
最大的那个孩子扔下木棍就跑了。
剩下的三个也连滚带爬地跟上,跑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最后尖叫着跑散了。
泥地上安静了下来。
直信走到那个小孩面前,蹲下。
那个孩子还趴在地上。
他没有起来,也没有抬头。
他的四条手臂撑着地面,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随时准备再扑上来。
直信能看见他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了,露出一片青紫。
“……”直信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没事吧”?太假了。
说“我不是坏人”?更假。
说“我来自一千年后,我知道你以后会成为史上最强的咒术师”?那才真是疯了吧。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慢慢抬起了头。
直信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很小的一张脸,脏兮兮的,嘴角破了,血混着泥。
两双眼睛盯着直信。
那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平静。
直信对上那四只眼睛,试着露出一个笑。
那个孩子看了他大概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转过身,就那么走了。
没有说一个字。
直信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穿过泥地,钻进村尾一间最破的棚屋里去了。
他没追。
随后直信慢慢站起身,吐出一口气。
“脾气还挺大。”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直信选择在柊村住了下来。
村子边缘有间废弃的房子,屋顶塌了半边,四面漏风。
他花了半天把屋顶补上,又从影子里翻出些东西,把里面收拾了一下。
村里人一开始怕他,怕得要死。
但没过几天,他们发现这个外乡人虽然长得凶,话也不多,却从来不惹事。
有人求他帮忙,他也从不推辞,山里的野猪,田里的虫子,他随手就解决了。
渐渐的,就有人敢跟他搭话了。
也有人来问他:“你为什么要留在这个破地方?”
直信每次都只是笑笑,说一句:“这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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