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撤出外围阵地
二连长挤进去一看，是二排的班长老周。
老周是个四十多的老兵，平时不爱说话，干活最实在。
今天下午，他的亲弟弟——也在二排当兵——被一发炮弹炸没了。
找到的时候，只剩半截身子......
现在老周站在人群中间，眼睛血红，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
“老周。”二连长走过去。
老周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连长，我不走。你们走吧，我留下。明天鬼子上来，我多拉几个垫背的，给我弟弟报仇。”
二连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
“你弟弟叫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周……周老四。”
“周老四。”二连长点点头，“他是哪年参的军？”
“去年……去年跟我一块儿来的。”
“他今年多大？”
“十……十九。”
“十九。”二连长说，“他死的时候，想着什么，你知道吗？”
老周不说话。
“他想着，跟着他哥当兵，跟着他哥打仗，跟着他哥把鬼子打跑。他想着，打完仗回家，跟爹娘说他没给他哥丢脸。”二连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现在留在这儿，明天死了。你弟弟知道吗？他能知道吗？”
老周的眼睛红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二连长说，“但你活着，你就能告诉他娘，告诉她你弟弟是怎么死的，是怎么打鬼子的，是怎么给你长脸的。”
说着，二连长伸出手，一把便是从老周手里把那颗手榴弹抢了过来。
“走吧。”他说，“带着你弟弟那份，好好活着，好好杀鬼子，给你弟弟报仇！”
听着“杀鬼子”三个字，老周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然后，老周却是忽然蹲下去，抱着头，无声地哭了。
二连长没有再看他——都是男人，有些伤痛，只能自己熬过去。
转过身，二连长哽咽的声音随即响起：“所有人，五分钟内收拾完毕。伤员先走，剩下的跟我断后。两点钟之前，全部撤进城。”
没有人再说话。
黑暗里，只有收拾东西的声响，只有压抑的脚步声，只有偶尔忍不住的抽泣。
二连长走到阵地最前沿，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夜空。
那里，日军的阵地上偶尔有火光一闪。那里，躺着他们守了两天的阵地。那里，躺着他再也带不走的弟兄......
二连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土，握了握，又放回去。
“走吧。”他低声说，似在跟身旁的战士们下达命令，又似在向周围无数的亡魂作者告别。。
鄂克春阵地上，600团的撤离也在进行。
但有一个班，没有动。
一班，十二个人，守在阵地最西侧的一个小山包上。
他们负责断后——等主力撤完了，他们才能撤。
班长姓马，是个打了五年仗的老兵。此刻他趴在山包顶上，透过望远镜盯着日军的阵地。身后，十一个人各自找位置隐蔽着，一动不动。
“班长，主力撤完了没有？”有人小声问。
马班长没回头：“还没。”
又过了一会儿，问话的人忍不住了：“班长，咱们什么时候撤？”
马班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新兵，才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下午那场仗，他一个人打死了三个鬼子，手榴弹扔得又远又准。
“急什么？”马班长说，“让你撤的时候自然会叫你。”
新兵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忽然，山包下面传来脚步声。马班长端起枪，低声喝问：“谁？”
“我。”是一连长的声音。
马班长松了口气。一连长爬上山包，在他旁边趴下，也举起望远镜。
“还有多少？”
“快了。”马班长说，“三排刚下去，二排正在过。”
一连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趴着，盯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远处的日军阵地上，偶尔有火光一闪，随即熄灭。
“老马。”一连长忽然开口。
“嗯？”
“你跟了我几年了？”
马班长愣了一下，想了想：“五年了吧。淞沪那会儿就跟着你。”
“五年。”一连长说，“死在你手里的鬼子，有多少了？”
马班长摇摇头：“没数过。几十个吧。”
“几十个。”一连长重复了一遍，沉默了几秒，又说，“够本了。”
马班长没说话。
“等打完这仗，你想干什么？”一连长问。
马班长想了想：“回家。种地。娶个媳妇。”
一连长笑了一下：“你还能娶着媳妇？”
马班长也笑了：“咋不能？我又没缺胳膊少腿。”
两个人就那么趴在黑暗中，小声说着话，像在聊家常。
山包下面，最后一批战士正在无声地撤离。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响声。
马班长立刻端起枪，盯着那个方向。一连长也举起了望远镜。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可能是野狗。”马班长说。
一连长没说话，继续盯着。
又过了十分钟，山包下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传令兵猫着腰跑上来，喘着气说：“连长，马班长，主力撤完了，团长下令，你们可以撤了。”
一连长点点头，站起身。
马班长也跟着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走吧。”二连长说。
马班长没动。
“老马？”
马班长忽然转过身，朝那片夜色敬了一个礼。
身后，十一个战士也站起来，跟着他一起敬礼。
没有人说话。
惨白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满是伤痕的脸上。
一抹淡淡的忧伤，瞬间填满了夜风。
微微叹气中，一连长大手一挥，十余名战士随即转身，跟着他们的连长，消失在黑暗中。
凌晨一点五十分。
599团和600团的最后一批战士，无声地撤进了同古城。
城门口，戴安澜站在那里，亲自迎接。
他看见那些浑身是伤的战士从他面前走过，看见他们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影，看见他们脸上已经凝固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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