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还接着装

“父亲，如今有义父义母出手相助，您不必太过忧心。义父义母身怀旁人难及的本事，有他们从旁扶持，我镇北军必定能渡过这场生死劫难。”

镇北侯望向自己的儿子，纵然顾长亭面色苍白、身上伤重未愈，眼底却盛满不曾熄灭的光亮与希望。

他心中积郁多日的沉重稍稍散去，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又饱含托付：

“好，为父信你生来便有大造化。西北五十万军民，今日为父便正式托付到你手上。”

顾长亭脊背一挺，沉声应下：“孩儿定不辱父亲重托。”

父子二人一番交心谈话落幕，镇北侯身子亏空、咳喘不止，最终由贴身亲信搀扶着，缓缓返回城中镇北侯府休养。

帐内只剩顾长亭一人，他转头看向一直躺卧在榻上、双目紧闭的陆毅，淡淡出声：

“你还接着装？”

榻上始终闭目佯装重伤昏迷的陆毅，一听自己的把戏被顾长亭一眼戳穿，睫毛慌乱地颤了颤，眼皮不安地动了动，再也撑不住伪装。缓缓睁开双眼，带着一丝被抓包的窘迫，讪讪看向顾长亭。

他身上伤势确实极重，皮肉创口深、流血颇多，连日鏖战耗空了体力，虚弱是真的，却远远没到昏迷半日不醒的地步。

方才众人忙碌、镇北侯亲自来看望、感慨英雄迟暮、忧心战局民生之时，他全程清醒，只是死死闭着眼不敢醒。

只因他心里藏着一桩瞒着镇北侯的大事。

漠南贫瘠，粮草枯竭、朝中不发一粒米一文钱。为了撑住守城军备、暗中补贴军用，陆毅自作主张，私下派人开采了境内隐秘的金矿与银矿。

此事他从头到尾没有禀报镇北侯。

镇北侯一生军纪森严、行事守礼、最忌私开矿脉、擅动山河资源，一旦知晓，必然震怒，轻则重罚训斥、军棍惩戒，重则削权问责。

方才镇北侯心绪沉重、感慨老迈、满心都是家国大局，无暇细查伤势，正是他最好的躲藏机会。

为了躲过责罚、蒙混过关，陆毅只能硬着头皮装重伤昏迷，闭眼躺尸，一声不吭。

如今镇北侯已然离去，危机解除，他才终于不用硬撑伪装。

陆毅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苦笑一声，

“还是瞒不过你。我伤虽重，却不至于昏沉不醒半日。方才……属实是不敢醒。”

“要罚也是先罚我，是我让你干的。以后这个事情我来给你担着。”

顾长亭早已知晓陆毅私开矿脉之事，也清楚他一片苦心，皆是为了西北守军、为了城中百姓、为了支撑这摇摇欲坠的绝境孤城。

陆毅闻言一叹，

“可是侯爷性情刚正，恪守规制。私开山矿乃是大忌，他若缓过神来，必然不会轻饶我。”

“无妨。”

顾长亭摆了摆手，迅速将话题拉回正事，

“过往暂且不提，眼下有更要紧的事等着我们。”

他目光笃定，条理清晰地布置接下来的全盘要务。

“义父义母已送来第一批红薯苗，这是我们漠南数十万百姓活下去的根本，是绝境翻盘的最大依仗。一定要认真对待”

“接下来我们要安排人手将这十万棵红薯苗全部栽种下去，确保栽一棵活一棵。”

陆毅闻言瞬间敛去嬉色，神色郑重起来，强忍身上伤痛，正色倾听部署。

顾长亭继续沉声安排：

“第一，即刻抽调可靠民夫、军中闲卒，专门成立育苗队。红薯苗娇嫩，路途运输颠簸，难免有折损，必须第一时间清点、挑拣、分类，把完好种苗单独留存，受损弱苗单独养护，尽力挽救每一株苗。”

“第二，立刻清理城外闲置荒地、河滩沃土，翻土整田、疏通沟渠。每二十亩地要有一口井灌溉。保证种苗落地有水、扎根有土。”

“第三，全程保密严控。红薯高产秘术乃是我们民生翻盘的底牌，严禁外传、严禁敌细作窥探。栽种区域派兵轮守，日夜巡查，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第四，分批下地、错峰栽种，不急于一时，但求全员种活、株株成活。只要这批红薯顺利扎根成熟，今年秋冬，漠南再无饿殍，军民再无断粮之忧。”

陆毅听完顾长亭计话，内心结结实实的佩服这个世子爷，安排的面面俱到，无一遗漏。

他虽私开矿脉有错，却一心为公，此刻更是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乱世之中，军械可御敌，粮草可安命。

有粮，民心稳；有收，军心定。

“我明白了！”

陆毅眼神坚定，立刻接下任务，

“伤势我能扛，无需静养。我即刻亲自带队，专人盯守育苗、整地、栽种所有环节，全程跟进，保证这批红薯苗一株不丢、一株不死、全部稳妥落地扎根！”

顾长亭看着他振作起来的模样，微微颔首。

沙场有悍将，后方有能臣。

纵然绝境围城、前路艰难，只要他们君臣同心、内外协力，守得住边关、种得出口粮，镇北军就不会垮。

“给我来一个！”

陆毅侧过身子，径直朝顾长亭伸出手，一副理直气壮讨要吃食的模样。

顾长亭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蹙眉反问：

“什么？”

“还能是什么，红薯啊！”

陆毅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方才你们都在分食红薯，人人都吃到了，唯独我一口没捞着。要不是为了躲侯爷责罚，不得不装昏迷躺着不动，我早就爬起来尝尝味道了”

说罢他眼巴巴望着一旁盘子里已经凉了的红薯，腹中饥意翻涌，身上的伤痛好似都淡去了几分。

顾长亭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馋嘴的模样，方才议事时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少年将军眉眼柔和，连日被战事、民生、朝堂重压笼罩的沉郁一扫而空。

“就你心思多，装昏迷躲责罚也就罢了，竟还惦记着一口吃食。”

“红薯凉了，一会儿让人热一热给你吃。现在给你吃个好东西。”

说着，顾长亭冲帐外喊了一声

“端进来吧。”

话毕，一名士兵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在顾长亭眼神示意下，走到了陆毅面前。

“什么？”

陆毅目光一下被士兵手中的托盘牢牢吸住，身子下意识往前探了探，满眼难以置信。

看清盘中食物的刹那，他险些失声惊呼，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卧槽，大米饭！居然是满满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底下还铺着大块油亮的红烧肉！”

西北连年战乱、粮草匮乏，军中平日顿顿都是掺着糠麸的粗粮，百姓更是常年以草根、杂粮果腹，白米、肥肉早已是许久未见的稀罕物。别说是红烧肉，就连完整一碗纯白米饭，寻常将士一年到头都难吃上几回。

陆毅腹中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眼巴巴盯着托盘，转头看向身侧的顾长亭，眼神里写满诧异。

“将军，咱们这儿哪来的大米和猪肉？这般好东西，别说前线军营，就算侯府平日里都极少备着。”

顾长亭唇边噙着浅淡笑意，缓缓开口解释：“是义父义母随车带着一点。”

这话一出，陆毅眼睛骤然亮了几分，身上的伤痛都好似消散不少，忙撑着榻沿想要坐直，迫不及待朝士兵抬手：

“快端过来给我尝尝！在西北苦熬这么久，我都快忘了大米饭配红烧肉是什么滋味了！”

士兵快步上前，将托盘稳稳放在榻边小几上。浓郁的肉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白米饭颗粒饱满油润，红烧肉炖得色泽红亮，汤汁微微浸到米饭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陆毅也顾不上仪态，拿起木勺先舀了一大口米饭送进嘴里，软糯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大口咬下。油脂香糯不腻，肉炖得酥烂入味，几口下肚，连日作战、装病硬扛积攒下的疲惫仿佛都消散无踪。

顾长亭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满是柔和。往日军营之中尽是刀光血影、愁云惨雾，这般烟火暖心的光景，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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