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小年夜。
坤宁宫的小厨房里热气蒸腾,马秀英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刘淑宁和朱镜静、朱长宁两个小姑娘在旁边打下手。
宫里没有“皇后不能下厨”的规矩,马秀英也从不摆这个谱,逢年过节总爱亲手张罗一大桌子菜。
刘淑宁刚嫁进来还不大习惯,几次三番要接她手里的锅铲,都被马秀英笑着推了回去,只让她帮着择菜洗菜。
两个小公主更不必说,被马秀英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递盐一会儿递盘,忙得不亦乐乎。
马守安手里攥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晃进了小厨房。
马秀英正在炒菜,头也不抬就挥手赶人:“你个大男人进来做什么?出去等着便是。”
刘淑宁也跟着温声劝道:“是啊相公,厨房里油烟重,你到外头坐会儿。”
马守安把手中的纸扬了扬,理直气壮道:“我这就是正事。这不是年后要上朝提封王的事吗,我把折子拟了个初稿,想请姐姐帮我看看,措辞上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请封诸王事关重大,关系到自己几个外甥,也关系到未来大明朝的宗藩格局。
他刻意在措辞上留了些模糊的空间,方便日后操作修改。可这种朝堂文字他实在不擅长,只好来求教马秀英。
马秀英啧了一声,眼睛盯着锅里的菜,有些不耐烦:“忙着呢。你先把折子放外头桌上,等我炒完这锅菜再看。”
马守安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就要去接她手里的锅铲:“那我来炒,你先帮我看看。就一眼,你先看,菜我来弄。”
他这动作来得突然,刘淑宁吓得赶紧上前:“相公,让我来吧,万一烫着怎么办?”
在她心里,丈夫那双手是用来写字诊脉、配药施针的,金贵得很。
马秀英也没好气地瞪着他:“就是,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我们几个还忙不过来了?出去出去。”
马守安却不由分说地接过了锅铲,顺手上下一掂,锅里翻腾的菜便被铲子稳稳挑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落回锅里,动作自然流畅。
马秀英和刘淑宁同时愣住了,两个小公主更是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发出“哇哇”的惊叹。
“你竟会炒菜?”马秀英回过神来,脱口而出。
马守安笑了笑,手上动作没停,嘴里随口解释道:“当年和师父一起把爹的遗骨从福建迁回柳河川,路途遥远,走了好久。路上师父做饭,我跟着学,后来就轮换着做。这活不难,多做几回就会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可这话落在马秀英耳里,却狠狠刺了她一下。
方才的急躁和不耐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揪心的疼。对啊,他是从那样苦的日子走过来的,从十岁开始就在外面流浪,做饭这种事怕是再寻常不过了。
马秀英眼眶一热,没再拦他,拿起那几张纸默默走出了厨房,边走边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马守安朝刘淑宁使了个眼色:“快去看着姐,别让她一个人躲着哭。”
刘淑宁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菜篮子,追着马秀英去了。
小厨房里只剩下马守安和两个小丫头。俩小姑娘还沉浸在“舅舅居然会掂勺”的震撼中,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马守安朝她俩扬了扬下巴,笑道:“怎么样,没见过吧?看舅舅再给你们露一手。”
说着又是一记漂亮的掂勺,火光从锅底蹿起来又落下去,两个小姑娘齐声尖叫,拍手叫好。
……
等菜都准备妥当,能上锅的都上了锅,该蒸的鱼也进了蒸笼保着温,马秀英才从外头回来,把那几张纸往马守安手里一塞,表情恢复如常:“喏,看完了。大体上过得去,但用词有几处不妥,我都给你圈出来了。”
她拉过两张板凳,跟马守安并排坐下,一条一条地给他讲哪里该改。
马守安听得认真,时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几笔,那副认真劲儿让马秀英十分受用。
自家小弟需要她,她这个做姐姐的能帮上忙,让她心里觉得十分踏实。
讲到最后,马秀英话锋一转:“还有一处,你这折子还是漏了个人。”
马守安眨了眨眼,低头翻看自己拟的名单,随即一脸笃定:“不可能啊,姐夫就九个儿子,我仔细核对了的,连封号都对过了。”
马秀英摇了摇头:“不是皇子。是你姐夫他大哥家那一支,朱守谦。”
马守安恍然大悟,暗骂自己一声,赶紧记下来。
朱守谦,朱文正的儿子。
朱元璋的大哥朱兴隆早年去世,后来朱元璋把侄子朱文正的儿子过继到了大哥名下,承袭南昌王的香火。
按照如今的宗藩安排,这一支将会被封为靖江王。
虽然朱守谦等级是郡王,但待遇、仪制上几乎与亲王无异,在明初的宗室体系里算是个特例。这份折子要是不把人写进去,那可就不只是措辞问题了。
他正写着,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喧闹。
接着朱棣领着几个弟弟回来了。这帮小祖宗一进坤宁宫,立马收敛了外头的疯劲,规规矩矩站成一排给马秀英行礼。
可再藏也藏不住他们身上那股硝烟味,炮仗好玩,就连朱元璋自己也是个逢年过节不点几个炮仗就手痒的主。
上梁如此,下梁自然就更欢腾了。
不过念在过节,马秀英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们回去洗干净换身衣裳再过来。
等几个小的一窝蜂地跑出去换衣裳,马秀英转头瞪了朱标一眼,语气半是嗔怪半是无奈:“你呀,就惯着他们吧。”
朱标笑了笑也不反驳,只道:“难得过节,弟弟们开心。我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扫了他们的兴,母后就饶他们这一回吧。”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马守安手中的那几张纸上,看了一眼,“舅舅这是准备妥当了?”
马守安点了点头,把纸页理了理:“差不多了。头一回做这种事,自然得多上点心。”
刘淑宁在一旁顺势插了一句,声音温温柔柔的:“相公这几日都忙到半夜才睡。有时我起夜,还能看见书房里的灯没熄。今日这折子总算是定下来了,妾身也能松口气了。”
这是变着法地给自家相公邀功呢。
马秀英看向马守安的眼神果然又柔和了几分:“辛苦你了。回头让你姐夫再赏你些东西,金银布帛随你挑。”
马守安摆摆手:“那倒不必了。金银布帛我都不缺。要是可以,让姐夫催一催工部,把我前些日子要的那些东西赶紧做出来。”
他说的是自己设计的那批健身器材。
图纸早早就交到了工部,朱元璋也批了条子,可工部那边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一直没动静。
他又不好隔三差五地去问,显得他这个国舅爷多难伺候似的,只能干等着。
马秀英皱了皱眉:“还没做出来?这工部办事真是越来越拖沓了。”她转头看向朱标,“标儿,回头你亲自去工部一趟,让他们抓紧些。”
朱标应道:“是。”
马守安连忙摆手:“倒也不必那么急,抽空做就行。我就是怕他们把我的事给忘了,提醒一句就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人还没到,声先到了:“嚯!做什么呢这么香?咱大老远就闻到味了!”
朱元璋大步跨进殿门,后头跟着李贞,李景隆小跑着追在后面,累得呼哧呼哧的。
马秀英笑道:“这菜还没端上来呢,你鼻子咋那么长?”
朱元璋嘿嘿一笑,大马金刀地坐下,歪着头嗅了嗅:“咱妹子做的饭菜,那味道飘出来半条宫道都闻得到,还用得着端上来?”
他一眼瞥见马守安手里那沓纸,努了努嘴,“写完了?”
马守安点头:“已经拟好了,方才给姐看过,该改的地方都改过了。”
朱元璋拿过来随手翻了两页,看得倒也仔细。他看东西快,几眼扫过去便知大体格局。
马守安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瞧在眼里,抬头笑了:“成,回头让人再抄一份呈上来。咱本来还寻思着找人替你写一份,如今看来倒用不着了,省事。”
他看完把本子递还回去,忽然环顾了一圈殿内,皱起眉头,“那几个小兔崽子呢?又跑哪儿放炮去了?”
朱标赶紧道:“他们回去换洗衣裳了,说是怕身上的炮仗味熏着母后,沐浴更衣,马上就来。”
朱元璋哼了一声,显然不信这帮小子能这么自觉,但也没多追究。
不多时,一群半大小子换好了衣裳涌进殿来。李景隆已经被李贞拎到椅子上坐好了,手里攥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桌上那盘油亮亮的烧鸡。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环顾一圈。他的左边是马秀英和朱标,右边是李贞,下首坐着马守安和刘淑宁,再往下是一溜皇子皇女和孙辈,从最大的朱樉到最小的李景隆,一个个眼中带光,脸上全是过年才有的喜气。
这些人,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家人。
他举起了酒杯,声音洪亮而畅快:“来,都满上!”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知是哪家小门小户抢在宫里前头点起了除夕前的头一挂炮仗。
那声音穿过宫墙传进殿中,像是从六百年前一直响到了六百年后。
马守安也举起杯,与满殿的家人碰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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