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口袋里有糖

第42章  口袋里有糖操场上，士兵们发现今天的霍营长有点不对劲。

脸还是那张脸——眉骨压着眼，下颌线绷得像刀裁出来的，往那儿一站，方圆十米自动降温。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喊口令像往冰面上砸石头，又硬又脆，听着就膝盖疼。

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一把刀，昨天还搁在磨刀石上，今天被人插进缎子做的刀鞘里。

刃还在，寒气还在，但那股“别靠近我”的气场，莫名其妙地收敛了几分。

三连副连长赵大勇趁着换队形的间隙，凑到二排长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发现没？霍营长今天……”

“发现了。”

二排长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他刚才看手表了。”

“看手表怎么了？”

“看了三次。”

赵大勇倒吸一口凉气。

霍铮看手表，在营里是有典故的——上一次他在训练中看手表，是掐着秒表，把一个跑不进五公里的兵硬生生逼进了及格线。

从此全营都知道：霍营长看手表，不是赶时间，是有人要倒霉。

但今天这三次，不像。

他看手表的时候，眉头没拧，嘴角没往下撇，甚至——赵大勇揉了揉眼睛——好像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想到什么好事”、不自觉的、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弧度。

“还有，”

二排长又补了一句，“他刚才喊‘立正’的时候，‘正’字的尾音往上翘了。”

赵大勇愣了一瞬。

尾音往上翘。

霍铮喊口令，从来都是直线下降，像一颗石头从悬崖上扔下去，不带任何起伏。

尾音往上翘——那不是喊口令，那是哼歌。

“完了，”赵大勇喃喃，“霍营长这是……被什么附身了？”

二排长没接话，但目光落在霍铮身上——

他正低头看手表，看完，嘴角又动了一下。

训练结束的哨声刚落地，霍铮已经转身往食堂走去。

“霍营长！今天不训话了？”赵大勇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没空。”

两个字，从风里飘回来，带着一股“谁拦我我跟谁急”的干脆。

几个大胆的士兵追上去，嬉皮笑脸地伸手：“营长，新婚快乐！讨个喜糖！”

霍铮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不凶，但冷。像腊月的风刀子，从眼尾刮过来，削得那几位士兵脖子一缩，差点原地立正。

他手伸进口袋——昨天乔雨婕拿糖时也顺手往他口袋塞了一把。

他掏出几颗，往那几个士兵怀里一扔。

动作随意得像扔几颗手榴弹，但准头极好，稳稳落在几人胸口。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

一颗大白兔奶糖。

几人愣在原地，捧着那颗糖，像捧着一枚勋章。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道谢，霍铮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步子迈得大，走得急，军大衣下摆被风扯起来，像一面急着回家的旗。

“哎——你们看见没？大白兔！霍营长给的！”一个士兵举着糖，声音都劈了。

“是真的。”

“他自己掏出来的！从口袋里！”

“霍营长口袋里装大白兔？”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

家属院角落里。

乔雨婕还在睡。炕烧得温温热——霍铮早上添的那两根柴把最后一点寒意赶到了屋外。

家属院的早晨很奇妙。

不像深夜那样死寂——死寂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得人心慌。

也不像现代城市那样嘈杂——汽车喇叭、施工噪音、楼下早餐店油条下锅的“嗞啦”声。

是闹中带静，静中有生机——

远处有士兵的口号声，隔了几排院子，传到这里只剩下隐约的尾音，像远山的回响。

近处有邻居婶子开门的“吱呀”声；有小孩哭了一嗓子，又被哄住；有谁家在生火，烟囱里飘出第一缕青烟，在晨光里散成一团薄雾。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像整个世界都活过来了，但没有人急着催你也活过来。

乔雨婕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意识还在梦里和现实之间游荡，像一条懒得靠岸的船。

她知道天亮了，该起了，但身体不同意。

炕太暖，被窝太舒服——

身下热，身上暖，空气里飘着一股柴火和棉布混在一起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想：北方的炕，是不是加了安眠药？

霍铮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

炕上那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碎发。

被子被她卷成茧，她蜷在里面，像只找到了最舒服的角落、打死也不肯挪窝的猫。

他放轻脚步，把搪瓷饭盒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金属碰到木头的“砰”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她没动。

他站在炕沿边，看她两秒——

她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绵长得不像装睡。

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到门后，又走回来。

还是没动。

他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和嘴唇上细小的干纹。

“乔雨婕。”他声音比平时低，像怕惊着什么。

“嗯咛——”

又是那个声音。软绵绵的，又糯又黏，从她鼻腔里钻出来。

他嘴角弯了下。

“起来吃早饭。粥凉了。”

“……不饿。”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让我再睡会。”

霍铮蹲在那里，看着那团“蚕蛹”又往里缩了缩，把自己卷得更紧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她说的“公主抱”。

“再不起来，”他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我用公主抱把你抱到饭桌前。”

被子静止了一瞬。

然后，那团“蚕蛹”猛地翻了个身，一双眼睛从被沿下露出，眨了眨眼，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没睡醒的迷糊，有被威胁的警惕，还有一点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

好像在忍笑的光。

“霍铮同志，”

她声音还哑着，但语气带上那股熟悉的、有点狡黠的节奏，

“这才新婚第二天，你威胁都用上啦？”

霍铮没说话。

但他蹲在那里，看着她从被子里一点一点钻出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被吵醒的松鼠，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情愿”。

他忽然觉得，这比什么福利都好看。

“先起来。”他站起身，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笑意没散，

“吃了早饭，不是还约了你妹妹和王大嫂去村里换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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