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三日兴
第73章 三日兴“新起厕所三日兴”——
乔雨婕没想到,这句粤语老话的本意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这一天,她进进出出洗澡间,数不清多少趟。
一会进去加只小炭炉——水泥怕冷,冷了就懒,慢慢吞吞不肯干。
炭炉往墙角一蹲,红彤彤的,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水泥在暖意里悄悄收紧,像冬天赖床的人把被子往身上裹了又裹。
一会进去检查水泥干的程度。指腹按下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一会儿进去蹲下,眯着眼端详那面镶了白瓷碎片的蹲台。
昨晚夫妻二人花了一个多小时,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按进水泥里——像在拼一幅没图纸的马赛克。
刚开始还想拼成什么图形——菱形?还是月亮?拼着拼着就忘了。
只觉灰扑扑的水泥面上,白色越多越好看。于是不再讲究章法,只管密密匝匝地往上镶。
到最后,整面蹲台像被碎月亮铺满了,密密麻麻,白白亮亮,蹲在那里,像一小片落了雪的地。
没有冲水系统,要手动冲水。但能在这个年代用上干净、私密、不必捏鼻子数倒计时的厕所,她知足了。
每次上完,端一瓢水“哗”地冲下去,水流打着转,把白瓷片上最后一点灰浆痕迹舔得干干净净——那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她还跑了好几趟东侧院。
三个大水缸已经被埋了半截,像三个只露出肩膀的胖娃娃,乖乖蹲在土坑里,等着被完全盖住。
陶管接口处抹了一圈水泥,在阳光下呈灰白色,像给关节缠了层绷带。
等水泥彻底干透,就将土填回去,把缸全埋进地里。地面再铺一块旧门板,踩上去“咚咚”响,比冻土还结实。
门板上撒一把麦草,就是鸡们晒太阳的豪华露台——几只公鸡母鸡蹲在上面,眯着眼,翅膀半耷拉着,像在马尔代夫度假。
旁边那个小水坑,她也没忘。
等开春买两只鸭子,一白一花,再抓一只鹅——
鹅好,看家,见了生人“嘎嘎”叫着冲过去,比狗还凶。狗还要叫两声壮胆,鹅不叫,直接上嘴。
到那时,鸡在屋后草丛里刨食,鸭在坑边踩水,鹅在门口站岗,她在院里的懒人椅上躺着。
这日子想想就够她乐半天。
懒人椅缺一张。到时候叫刘大哥做。
院子的矮围墙边上种一圈攀藤瓜果,豆角、黄瓜,让它们顺着篱笆往上爬,爬成一面绿墙。
墙外的人看不见院里,院里的人能听见墙外的脚步声,但不急着看是谁。
日子就该这么过。不急不躁,一天长一点。
菜种上了,鸡养上了,厕所落成了,墙上的旧报纸也即将换成竹席——快送来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环顾一周。阳光从屋顶翻过来,落在鸡窝上、菜地上、那三个半埋的缸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总算有点“家”的样子了。
房子是壳,家是壳里那团暖烘烘的、会呼吸的东西。
……
傍晚,霍铮下班回来。
乔雨婕正在切土豆。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不快,但稳——不是块,是片。
她最近吃腻了土豆块,土豆丝又切不来,就折中切成片。
虽然煮法一样,形状变了,嘴里的感觉就变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一样的味道,换个样子,就觉得是顿新饭。
就像同一个人,换个发型,你就得多看两眼。
听到熟悉的推门声和脚步声,她头也没抬,手上的刀没停:
“霍铮,我们今晚杀只鸡庆祝一下,怎么样?你想喝鸡汤?还是吃酱油鸡?”
一口气给了两个选项,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好像杀鸡不是杀鸡,是拆个快递——拆开就能吃,吃完不用洗碗。
霍铮把军大衣挂到门后,走进厨房,看了看案板上的白菜和土豆片,又看了看她——
围裙上沾着菜叶碎,袖口卷到小臂,头发从耳前滑下来一缕,垂在脸侧,随着她切菜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一根在风里晃悠的狗尾巴草。
“酱油鸡吧。”他说。
鸡汤喝过,红烧鸡吃过,酱油鸡还没尝过。他有点好奇——她口中的“酱油鸡”,会是什么味道。
大概像她这个人——看着简单,入口才知道有层次。
“行。先杀鸡。”
乔雨婕放下菜刀,拍了拍手,开始分配任务,
“你去抓鸡,我烧开水。然后——我出技术,你出力,做酱油鸡。”
她说“我出技术”的时候,下巴微抬,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
那光,像白瓷碎片上反射的夕阳,不大,但亮。亮得让人想多看两眼,看完了还想看。
霍铮嘴角翘了翘,伸手将她耳前那缕头发别在耳后。
“好。”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温热,像有人往冬天里塞了一小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乔雨婕愣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转身去院子抓鸡。
那只大公鸡还在栏栅里昂首挺胸地散步,它走得很有派头,每一步都踩得郑重其事。
像一个视察领地的老干部,时不时还停下来偏头看一眼周围,眼神里写满了“这地方不错,都是朕的”。
完全不知道头顶悬着一把名叫“酱油”的刀。
……
上次杀鸡,霍铮用了半小时,这次用了差不多五十分钟。
原因——上次直接开胸腔剁块,这次要在鸡屁股处开个小口,用手指将鸡内脏全掏出来,保持整只鸡完整。
这个过程还得保证鸡内脏完整,尤其是鸡胆,绝不能破,否则鸡肉就苦了。
难度升级。又是首次做,所以超时了。像第一次拆炸弹,拆完了手还在抖。
没办法。
白切鸡、酱油鸡必须整鸡煮才能保证肉质嫩滑、皮脆爽口。
开腔煮,味道就变了,像散文变成了说明文——字都认识,但没了魂。
乔雨婕刚把柴火烧着,准备进入“动嘴不动手”环节,就听到门外有人叫,
“霍营长家的。”
是王大嫂的声音。
乔雨婕擦了把手,推门出去。天刚暗下来。
板车已经停在院门口。刘大哥夫妻带两个半大小子,用打补丁的旧麻布把货盖得严严实实——不好看,但靠得住。
“王大嫂,麻烦你了。”
“客气啥,我去给我二姨送点东西,回来刚好遇上,顺手带进来。”王大嫂手里提着个小篮,脚步没停,
“我要赶着回家做饭了,你先忙,有空来找我聊天。”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走远了。步子快得像屁股后面点了一挂鞭炮。
乔雨婕向前追了两步,开口,“好,你慢走。等我把家安好,有空就去找你。”
她转身招呼:“刘大哥、大嫂,快进来。”
乔雨婕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那辆板车上——旧麻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藏着什么。
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青黄的竹篾——竹席,送来了。
鼻尖萦绕着清润的竹香,墙面翻新总算有着落。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车竹席带来的不止是居住环境的改变,还会引出一件让人心里牵挂的难事,促成一段暖心的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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