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战利品
第100章 战利品霍铮从推开门那刻起,目光就越过满桌饭菜、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那个突然捂上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人身上。
他认出她在笑。
那一瞬,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训练结束,他压根没收拾。直接循着踪迹去追这头羊,追到了就扛着往家赶。
刚靠近院子,他就感知到屋里多了几道气息,心里一紧,一脚把门踹开了。
此刻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
军大衣上全是泥点子,脸上油彩像被人拿抹布胡乱抹过一遍。
肩上那头黑山羊还没断气,血顺着羊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鞋边,像在替他数:完了、完了、完了。
比第一次在军区门口见面时还狼狈。那时候好歹站得直,现在像个刚从山上滚下来的野人,顺手扛了个战利品。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想放下羊,又觉得放下来更尴尬。攥着羊腿的手紧了紧,像攥着一枚烫手的勋章,不知道往哪儿搁。
屋里安静了一瞬。
像有人往烧开的水里扔了块冰,整间屋子的热气顿了一下,然后翻涌得更厉害了。
顾桂芬的筷子悬在半空。她看着门口那个扛着羊的男人——
脸被油彩糊得看不清五官,只剩一双眼睛在帽檐底下亮着。
像荒野里被人突然照亮的兽瞳,警惕、野性,还有一丝“完了被发现了”的窘迫。
又看看对面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儿媳妇,再看看旁边端着茶杯一脸淡然的明松。
这场面太乱了,她一时不知道该先看谁。
“阿铮?你怎么回来了?”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霍铮没看她,也没回答。
他直直望着乔雨婕,像一棵被移栽错了地方的老树,扛着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该退出去。
乔雨婕终于放下手,正看着他。嘴角弯得像偷了鱼的猫,眼里全是“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回来啦。羊先放厨房吧。”她站起来,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晚风不大”。
好像他扛着一头滴血的羊闯进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像他身上的泥、脸上的花、脚边那摊血,都只是进门时沾的一点灰,拍拍就能掉。
霍铮愣了一瞬。
然后迈步往厨房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酸菜、茶、还有一点刚睡醒的暖。
像这个家所有的气息都混在一起,被灶火熬成了一锅看不见的汤,刚好够他一个人泡进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浸透。
他把羊放在厨房角落。
直起身时,她正掀开锅盖,里面是煎得焦黄的土豆块,油亮亮的,边缘卷起一圈脆边,像正要列队等他检阅的士兵。
“先洗澡吧,桶里有热水,把炉上这锅烧开的加进去,凑合够用。洗完出来吃饭。”
她边说边往砂锅里下米,没问他怎么回来的,没问他什么时候走,只是安排洗漱、吃饭。
像他从来没离开过,只是出去倒了趟垃圾。
“……嗯。”他喉结又滚了一下,这回不是因为紧张。
……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像是在把这一路的颠簸、疲惫,还有那点“完了完了完了”的窘迫,一并冲走。
顾桂芬的目光从洗澡间的门收回来,落在乔雨婕脸上。
她正把砂锅端到煤炉上。火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把她侧脸的轮廓烧成暖红色。
像一幅还没干的画,颜料还在往下淌,但骨架已经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阿铮七八岁时,有一次放学回来,浑身泥水,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一边给他擦伤口一边问“怎么弄的”,他只说了三个字:“没事儿。”
她当时觉得这孩子太硬了,硬得让人心疼。
现在她坐在这间炉火通明的屋子里,看着另一个女人用另一种方式接住他——
没问怎么弄的,没让他解释,只是把热水备好、把饭温着,等他洗完坐下吃。
她忽然觉得,阿铮那“没事儿”三个字,大概从这一刻开始有了落脚的地方。
霍铮从洗澡间出来时,乔雨婕正在切白菜。
水汽从他身后涌出,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还在滴水。
脸上那层油彩被搓掉了,露出一张被热水泡得黑红的脸,蒸腾的潮气让他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像一块在炉火里烧了太久的铁,终于被人夹出来,在水里淬过,还在冒着热气,但已经没那么烫手了。
“走,吃饭。”乔雨婕端着菜篮从他身边经过,“你妈来了。”
霍铮跟在后面,目光从她背影移到客厅——桌边坐着顾明松、周迟,还有一个他几年没见的女人。
“妈,你怎么来了?”
“噗嗤——”
乔雨婕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低头用手挡了挡。
刚才婆婆问他“你怎么回来了”,他没听见、没回答;现在他又问“你怎么来了”。
两句话隔了不到二十分钟,像两滴水落进同一片池塘,响声不大,但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得满屋子都是。
顾桂芬被噎了一下。想说“你现在才看见我”,想说“你还知道有这个妈”,想说“我不能来吗”。
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出口的只有两个字:“瘦了。”
霍铮顿了顿,别开目光:“没瘦。最近吃得多。”
他走到餐桌旁,动作自然地在乔雨婕旁边的位置坐下——
像这个位置天生就是他的,只是偶尔空了一下,现在填回来了。填得稳稳当当,连桌腿都没晃一下。
桌上炭炉重新旺起,砂锅里添了半锅骨头汤,白菜在奶白的汤里翻滚,新切了一盘卤猪杂,还有那盘煎得焦香的土豆块。
米饭锅盖缝里冒出白雾,混着米香,满屋都是,像有人在空气里织了张看不见的网,把所有人都兜在里面。
乔雨婕把那盘土豆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土豆。我刚尝过,绵软带沙,混着焦香,很好吃。”
顿了顿,“米饭还要再焖一会儿。”
霍铮夹起一块就塞进嘴里。是真的饿了,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跟下午训练时在树下含奶糖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周像是找到了队友,也跟着夹了一块,动作比刚才放松了些。
“训练结束了?”顾明松抿了一口茶,开口。
“嗯,他们爬不起来了,休息一晚,明天回来。”
“那你怎么不休息?”顾桂芬问。
霍铮夹了一块猪肝,蘸了酱,嚼了两下,才开口:“原本不回来。后来遇到头山羊,追着追着,就到家附近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乔雨婕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连撒谎都撒得这么硬气。追着追着就到家附近了?家属院在山脚下,山羊往山上跑,你家在山上的?
但她没拆穿。
低下头,继续扒饭。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周迟,”霍铮忽然开口,“你来多久了?”
小周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
“报告营长,我今晚到的。首长安排,送夫人来看看您和嫂子。”他把“看看您和嫂子”说得像在汇报任务,一字一顿,尾音还带着颤。
霍铮舀了勺酸菜汤,动作不紧不慢:“看完了?”
小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看完了”还是“还没看完”。
他的目光在霍铮和乔雨婕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最后落在霍铮手里的碗上——
营长正把一勺卤汁淋在酸菜汤里,像在调配一份精确的作战方案。
“……看完了。”他小声说。
“嗯。”霍铮夹起一块卤猪肠,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那你觉得怎么样?”
小周一愣。
这问题怎么答都不对——说好,太刻意;说不好,那是找死。
他求助似的看了乔雨婕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嫂子救我”。
乔雨婕正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但那嘴角——比刚才又翘了一点。
像猫偷了鱼,不急着吃,先藏起来,等没人的时候慢慢舔爪子。
小周绝望地转回头,对上营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就不该来。不,不该接这个任务。不,不该当兵。
“……挺好的。”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哪个好?”霍铮又夹了一块猪肝,语气不咸不淡。
小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营长碗里那勺酸菜汤,忽然灵光一闪:“嫂子做饭好,家里搞得好,对营长好。”
三连。一气呵成。
霍铮没接话。
但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他继续扒饭,动作如常,但嘴角那个弧度——又翘了一些。
像有人往粥里多加了勺蜂蜜,他得低着头抿住嘴,才不至于让甜味漏出来。
顾桂芬看了他一眼。
她不记得儿子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从她记不清开始的某一天开始,他就没再笑过了。
“吃菜。”乔雨婕把一筷子白菜夹进霍铮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小周碗里,“别光顾着回答。”
小周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白菜,又看了看霍铮——营长正低头扒饭,没看他。
但他觉得,营长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
炭炉上的砂锅还在翻滚,像在替这桌饭打节拍。不急不慢,每一声都踩在刚好该落的地方。
月亮不知何时在窗口,偷偷探出了半张脸,像在确认这一屋子的热闹。
霍铮低头扒着饭,心想——追山羊是顺路,但回家不是顺路,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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