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还行
第102章 还行“妈,你呢?”
霍铮看着母亲,两鬓已经长满了白发,“这些年过得好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桂芬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在唇边停了停,才放下。
她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杯底那圈浅褐色的茶渍上,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事。
“还行。”她说。
两个字,不重,但像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提上来的时候晃了几下,洒了一些,剩在桶底的那点,刚好够喝一口。
霍铮没接话。
他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鬓角的白发上,灯光把它们照得亮晶晶的,像初冬清晨草叶上结的第一层霜。
“还行”这两个字,他听母亲说过很多次。
小时候他问“那个人还是常去那边?”她说“还行”;
他问“哥的事你还在意?”她说“还行”;
家里的事、外面的事、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事,到了她嘴里都变成“还行”。
她从不多说一句。
好像“还行”是她给自己划的一条线——线这边是能说的,线那边是说了也没用的,不如不说。
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裳,棉线都松了,但还在穿,因为没破到需要扔的程度。
“你外公说,”顾桂芬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打电话给他,说‘认了’。”
“嗯。”
“你当初不是不愿意吗?”
“当初是当初。”霍铮垂下眼,“当初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霍铮往洗澡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第一次在军区门口看见她——蹲在墙角缩成一团,像只被扔进陌生环境的猫;
也想起他故意靠在柱子上抽烟,想吓跑她,她果然被吓到要跑了;
想起她在饭桌上竖着大拇指,说“你把解放军的速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想起她躺在他怀里说“记得照顾好我丈夫”;
想起他亲她的时候,她愣住的样子——嘴唇是软的,呼吸顿了一拍,像整条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不知道,”他说,“会这样。”
三个字,轻得像落灰。
但顾桂芬听懂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侧脸那道被灯光切开的明暗交界线。
七岁那年,他哥掉湖里没了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再出来就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回家。
后来摔破膝盖,她问“怎么弄的”,他说“没事儿”;再后来鼻青脸肿地跑回来,她问“怎么弄的”,他还是说“没事儿”。
那时候她以为他不需要她,现在明白,他不是不需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顿了顿,“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霍铮答得很快。
顾桂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爸这次拿了两千,给你当安家费。”她伸手从搭在沙发边的大衣口袋里翻出一个信封,搁在小几上,轻轻往霍铮那边推了推。
霍铮没立刻拿起。
他看着那个信封,像在看一件不需要鉴定就能分辨真假的赝品——壳是对的,印是对的,但里面的温度不对。
他想起刚上学那年,放学刚踏进家属院,就有婶子跟他说,你爸那个“死了”多年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找来了。
后来那个人的大儿子带他和双胞胎哥哥去玩,哥哥掉湖里。
事后那个人的大儿子跪在那个人面前,说“都怪我没看好弟弟”,脸上的表情像贴上去的,扒下来就是另一张脸。
当时他还太小,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往后就再也没叫过那个人“爸”。
“他……还是经常去那边吗?”霍铮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顾桂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去。前几天还去,说是那边的孙子生病了。”
霍铮下颌线绷了一下。那根线绷得很紧,像吉他弦被拧到了极限,差点就要断了。但三秒后,它慢慢松了回来。
“那不说他。”他语气不重,但干脆。
她懂。“不说他”这三个字,不是生气,是“不值得占用今晚的时间”。
今晚有热茶、有砂锅的余温、有儿媳妇刚铺好的床——不值得让那个名字挤进来,把这一屋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戳出一个洞。
“好。”顾桂芬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母子之间又安静了一会儿。
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一跳一跳的,像在替他们填补那些说不出的话。
霍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交握着,大拇指在另一只手背上反复蹭着,像一个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人。
其实他记得很多事。
记得哥哥掉进湖里那天,水是绿的,深不见底。他站在岸边,想跳下去,脚却像被钉住了。
后来他无数次梦见那个画面——梦里他跳下去了,抓住了哥哥的手,但醒来时发现攥的是被角。
也记得母亲站在河边,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哭。
他以为她不会哭了。
可当天晚上,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压着被子的抽泣声,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捂在胸口,不让它漏出来。
“妈,”霍铮忽然开口,“你这次来,住几天?”
“请假到下周。”
“那多住几天。”
顾桂芬看了他一眼。
她可是记得他从小就不爱说“留下来”这种话,每次她从娘家接他回去,他都低着头走在前面,像在赶路,从不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此刻,他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走了那么多年,儿子终于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行。”她说。
她又看了他一眼。其实她心里清楚,他不是“变得会说话了”,他只是找到了一个愿意让他开口的人。
霍铮又朝洗澡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站起来。“我去看看她洗得怎么样。”
“这钱,”顾桂芬又将信封推了推,“你留着,养家也好,给她买点东西也好。妈不缺。”
霍铮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点弧度不大,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冻了很久,终于摸到怀里那颗还没凉透的烤红薯。
他把信封折了折,塞进裤兜里。
“回头让她收着。”他说。
顾桂芬这回真的笑了,嘴角的细纹深了半寸。“嗯,就该让她收着。”
顾桂芬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句很多年前听人说过的话——
养儿子,养到他能把另一个女人放在心上,就算养成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身下那张新换的床单——干净,针脚齐整,边角折得直溜。
她忽然觉得,“还行”这两个字,她可以换个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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