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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岔路口


第104章  岔路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顾桂芬的手背上。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

卧室的门关着,隔着一道墙,偶尔有声音从门缝漏出来——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像两条溪流在石头缝里穿行。

她辨不清他们说什么,但她听得见那声音的质地。

是软的。

她儿子说话,她听了二十多年。从牙牙学语到变声期,从“妈”叫得黏糊糊,到后来变成硬邦邦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名词。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他那副“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的腔调。

可此刻,她听见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久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内容,是节奏。

像一条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河道,不用赶,不用躲,顺着地势流就行了。

她想起他刚上学那会,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倒水,路过他的房间,听见他在梦里笑。

不是那种“咯咯咯”的、小孩特有的尖细笑声,是闷在枕头里的、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的“咕噜”声。

第二天问他“昨晚做什么好梦了”,他歪着头想了半天,说“不记得了”。

后来他哥走了,他就不怎么笑了。

她曾以为,儿子这辈子就这样了——话少不笑,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硬撑着不倒的树。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反正她自己也是那样活的。

可现在,那面墙后传来的笑声,她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呵呵”的应付,不是“哈哈”的客套。是那种“没忍住、从肚子底下一路窜上来、自己都没来得及拦”的笑。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种酸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是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忽然看见路边有盏灯还亮着,灯底下坐着一个人,刚好是你认识的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闻着被子上肥皂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不需要知道他们聊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在梦里笑出声的儿子,隔了多年,终于在另一个人的旁边,又笑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它安顿好,像收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敢拆,先放在抽屉最里面——等哪天心静了,再拿出来慢慢看。

可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

另一边

月光把路照得灰白。

顾明松在岔路口停下来。

右边是家属院,那条巷子深处有他的“家”——门是关着的,灯是亮着的,里面有一个等他回去的人。

左边是宿舍,那栋楼的窗户黑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亮着。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

月亮又躲进云后,把他拉得很长的影子,缩了回去。像在替他做了决定。

然后他选择了左边。

步子不快不慢,像他今晚吃饭的速度——

筷子夹着菜,蘸了酱,送到嘴边,嚼很久。不是不想咽,是不知道咽下去之后,下一口该夹什么。

他今晚一进那个院子,看见那个草亭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幅画面——

下雪了,那个亭子底下坐着一个人,裹着毯子,手里捧一杯热茶,看雪从天上往下掉。

她大概不会安安静静地坐着,会伸手去接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然后说“原来雪真的是六角形的”。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几秒,像一张还没洗好的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来,边缘清晰,中间模糊。

他当时只是说“怎么,想喝茶看雪”——用一句调侃把那个画面压了下去。

像把一张还没干透的画翻了个面,搁在桌上,假装自己没画过。

他沿着宿舍楼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他想不通,为什么脑子里总会出现她的画面?

他和乔雨柔才是夫妻,名义上。同一张结婚证,同一个家属院,同一份“顾明松”的身份。

但他和她之间,隔着一整条长江。她在南岸等他,他在北岸低着头走,连船都不愿划。

别人说“先婚后爱”,可他的婚结了,爱……连影子都没见着。他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他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可在乔雨柔这件事上,他一直在逃。

今晚,他看着乔雨婕像对待“家人”那样,自然地使唤他洗姜,毫无做作,不带任何暧昧的潜台词。

她理直气壮地说“顾明松同志,你今天坑了我一把”,他当时嘴角是翘着的——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姐夫。”

这个称呼是上午电话里,那个自称乔雨婕表弟的人叫的。

他当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个称呼陌生,是因为它太顺口了。

但那是乔雨婕的表弟,也是乔家姐妹的表弟。

按理,他也会叫顾明阳“姐夫”,叫霍铮“姐夫”,叫他……也是“姐夫”。

一样的称呼,一样的糖衣,一样的礼貌。

可他心里那点窃喜,那点转瞬即逝的窃喜——跟“礼貌”无关。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钥匙插进门锁里,“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

他把灯拉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在对面墙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你乔雨婕表弟,他乔雨婕表弟,邮寄了东西过来,给她。”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个转,又落回他自己耳朵里。

他关上门,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走到书桌前,把抽屉拉开,里面躺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折痕已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展开,上面是两个钢笔写的字“半个”——她说“你现在算我半个哥”。

他盯着那两个字——

笔画不算流畅,甚至有些歪斜,像那支笔在落下去时,自己也不太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又折起来,放回抽屉里。

窗外,月亮又往西斜了一寸。明天,应该是个晴天,但晴天不一定暖和。

东西寄到,他送过去,放下就走。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背一道题的答案,背熟了,就不用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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