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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霞光


第114章  霞光傍晚满天霞光,把院子镀了一层金纱。

霍铮站在案板前,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猪肚包鸡,不知从何下手。

刀悬在案板上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在拆一枚不知道引信在哪里的炸弹。

乔雨婕靠在门框上,看他跟一只猪肚较劲,忍不住弯起嘴角:“霸气的霍营长,被一个小小猪肚包鸡难倒了?”

霍铮没抬头,嘴角已经出卖了他:“嗯,正在等技术指导,下命令吧。”

乔雨婕“噗嗤”一声笑出来,清了清嗓子,竖起一根手指:

“技术指导的标准流程:

第一划开猪肚,第二把鸡取出,第三去掉鸡肚的胡椒姜片,第四剁鸡,第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把小指竖到他面前,“猪肚切成我的小指大小就行。”

霍铮看了看她那截白生生的小指,又看了看案板上的猪肚鸡,刀终于落下去。

刀刃划开猪肚的瞬间,白雾裹着香气涌上来,他在雾气里眯了眯眼,从鸡肚捏出一个鸡胗,在蘸酱碗里点了点,递到她面前:“尝咸淡。”

乔雨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学会抢她的台词了。她也不客气,

“太大了,切成两半。”

一刀下去,鸡胗一分为二。

乔雨婕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下。又捏起另一块,转身塞进乔雨馨嘴里。

乔雨馨正在灶前,把焯了水的萝卜码进砂锅底。

嘴里突然被塞了东西。她愣了愣,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东西?”

“鸡胗。尝咸淡。”乔雨婕拍了拍手,语气随意。

乔雨馨又嚼了嚼,咽下去,嘴角弯起:“香。”

半成品羊肉加酱油和盐调味,焖一刻钟就入味。

姐妹俩把羊肉连汤一起浇在萝卜上,砂锅坐到炭炉上,盖子一扣,炭火舔着锅底。

羊肉的香与萝卜的清甜,正被炭火温和地捏合,越靠越近,像两个原本不太熟的人,坐同一张桌子,慢慢变成了朋友。

——

顾桂芬坐在草亭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天边那片烧得正浓的云——从橘红慢慢变成暗红,又在边缘镶上一圈淡金。

饭菜香从半开的门窗缝往外淌,混着晚风里的柴火烟气。

她觉得日子好像从没有这样舒服过。

顾明阳被派去巷口迎人,刚出院门没几步,就迎面碰上了乔雨柔。她走得慢,像每一步都在掂量。

“大嫂,准备吃饭了。”顾明阳咧嘴笑了笑,“我正要去迎你和大哥呢。”

“嗯。”乔雨柔手里提着一罐麦乳精,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顾明阳也不在意,转身推开院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没往里走,只朝院子里递了一声:“姑姑,我大嫂来了。”

又对着乔雨柔说,“大嫂,你先进去,我去迎迎大哥。”

话音落下,人已跑出几步。像只被圈了一天、放出去的狗,迫不及待要去闻闻风里有什么新味道。

乔雨柔踏进院门。

脚刚落地,就顿了下,院子比她上次来好太多——

草亭、桌椅、秋千、门口的柜子、码的整整齐齐的柴火,被霞光裹着,隐约听见鸡鸣声。

不像刚搬来不久的家,倒像住了很久的地方,感觉连空气都养熟了。

亭下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脊背放松,正端着一杯茶,嘴角微微扬起,像在等夕阳落完最后一点光。

这是霍铮母亲?

上辈子嫁给霍铮五年,他没带她见过亲人,更没跟她说他家里的任何事。

她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把那层“温柔”重新刷了一遍,才开口:

“姑姑,您来了。我下午才知道,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就随意带了罐麦乳精,给您补补身子。”

她把罐子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物品。

顾桂芬的目光从霞光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不是打量,是那种“先看看再说”、不急着下结论的注视。

像在翻一本书,还没读完开头,不急着翻到结尾。

“客气了。你有心。”顾桂芬把茶杯搁下,语气温和。

“先坐坐,一会吃饭。”

乔雨柔在顾桂芬对面坐下,后背没靠椅背,只坐了椅面前半截。腰背挺直,双腿并拢,手掌平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随时准备被提问,也随时准备答一个让老师满意的答案。

顾桂芬看了一眼她的坐姿,没说话,倒了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口茶,暖暖。”

“谢谢姑姑。”乔雨柔端起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口。

动作不大,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我很有教养”的刻意与生硬。

“住得还习惯吗?”顾桂芬问了一道,跟儿媳妇同样的题,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晚霞美不美”。

“习惯的。”乔雨柔笑了笑,“明松哥很照顾我,什么都安排好了,连工作都帮我安排了。家属院也安全,住着踏实。”

她说“明松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像叫了很多年。

“那就好。”顾桂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两个人过日子,互相照顾最重要。”

“姑姑说得对。”乔雨柔微微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明松哥工作忙,我不给他添麻烦,但也帮不上他,能帮他顾好家里,我就知足了。”

这话,每一个字都在下午练过——

不多一句抱怨,不少一句表态,刚好够撑起一个“懂事媳妇”的人设。

像一个在面试前背了三天稿子的人,终于等到考官问了那道她准备好的题。

霞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照不穿她心里的算盘。

顾桂芬没急着接话,又抿了口茶才开口:“你娘家那边,现在怎么样?有联系吗?”

乔雨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我爸妈下放了,不太方便联系。不过我知道他们在农场,生活还过得去。”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我很想他们,但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眼眶泛红,鼻尖也跟着红了。不多不少,正好够让人看见。她没擦,也没让眼泪掉下来——像知道“要落不落”比“落下来”更有杀伤力。

顾桂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们在哪里的农场?我看看能不能让人关照一下。”

乔雨柔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不按剧本来啊?正常人听到下放不是避之不及吗?

她不知道哪个农场,只知道在南方很偏僻的农场。

上辈子通信,爸妈把三姐妹的信封在一起,统一寄给乔雨婕,再由她转交。回信也由她统一寄出。

乔雨柔指尖下意识地掐进掌心,电光石火间,换了策略。

“姑姑,不用麻烦。”她把声音放软,垂下眼,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小雨妹妹说,我们得听党话、跟党走。等爸妈改造好,就能回来继续为社会做贡献。”

她抬眼看了顾桂芬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个意思很明确——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儿媳妇说的。

顾桂芬“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依然不急不慢。

可是如果细心观察,会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没有追问,是无需追问。又或者是她现在根本不想、也不敢亲耳听到那个答案。

霞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面,心里头翻涌着许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而乔雨柔却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关已过——姑姑不知道婚约的事,她手里的婚书是对的。

都是乔家女儿,差不多大,别人根本分不清她们哪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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