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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很久


第128章  很久这顿晚饭如乔雨婕说,三十分后,餐桌已经摆满了。

两大盘木薯糍摆得齐齐整整,饼皮被煎得焦黄油亮——

乔雨馨包成了带花边的大饺子形状,乔雨婕在圆形盘中央放两个凑成一个圆,然后旋转着往外码一圈,整盘望去,像一朵刚盛开的向日葵。

白切猪手被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成环形,中间搁一只小碗,装着姜蒜辣酱,红亮亮的油在碗底晃着,像一面缩小的落日。

还有一盆猪手汤煮萝卜块、一砂锅羊肉焖萝卜。热气冒出来,把整张桌子笼在一层暖融融的薄雾里。

顾明阳的筷子悬在半空——他先朝猪手伸了一下,又拐了个弯,落到木薯糍上停了一拍,又收回来。

“嫂子,”他说,“摆得这么好看,我都不好下筷了。”

“那你先看一会,看饱了正好给我们省口粮。”

乔雨婕说着,已经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白切猪手,在蘸酱碗里点了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她闭上眼睛,停了两秒,才睁开:

“嗯,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手了。”

她说的是真话。

皮爽肉滑、筋韧胶糯,没有一丝腥臊——她上辈子已很久没吃到这味道。后来老家的猪也喂饲料,两三个月能出栏,端上桌的猪手寡淡得很。

她转头对乔雨馨说:“雨馨快尝尝,蘸酱少点一些,不然尝不出猪手本身的味道。”

——妹妹刚才说“萝卜蘸酱也好吃”。底下的意思是“好吃的是酱不是猪手”。得让她分清那个是主角、那个是配角。

乔雨馨夹了一片,在蘸酱碗里轻轻点了一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和我吃过的猪蹄,是不一样的口感。”

乔雨婕笑了:“用冰水泡过,口感就变了。”

她转头招呼顾明松,“大哥,动筷吧,这猪手清爽不腻,应该合你口味。”

顾明松看了她一眼,从盘边夹了一片白切猪手,在酱碗里沾了沾,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味道很干净。”

又补了一句:“你做的菜,都有这个特点。”

乔雨婕没想到他会补这一句,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就当你夸我了。”

霍铮坐在她旁边,没有夹菜。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在看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乔雨婕转头,夹了块猪手点点蘸放进他碗里:

“尝尝。这可是有你一份手艺在的,你不去骨我也做不出来。”

这男人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他那目光,不用回头,她也能感受到。

霍铮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猪手,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两个字,跟平时一样。

顾明阳终于憋不住了,不再客气,夹起一块木薯糍,咬了一大口。

饼皮在齿间弹了一下,然后软韧地化开,萝卜丝的咸鲜裹着热油从馅里涌出来。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低头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开口:“这个比馒头香多了。”

“馒头是粮食,这是点心。”乔雨馨纠正他,“不一样的。”

“那我以后一天三顿都吃这个。”顾明阳说。

“木薯粉吃多了伤肠胃。”

乔雨馨的语气平平的,但顾明阳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分量——不是扫兴,是“我替你记着”。

“那多少才叫多呢?”他嘴里还嚼着,又夹了一个。

乔雨婕想了想,“我奶奶一次只吃一个,吃两个就腹胀反酸。你吃五六个应该没问题,要是吃七八个以上,大概就得找消食片了。”

顾明阳看了看手里已经咬了一半的木薯糍,

“窝窝头那么拉嗓子都没事,怎么这么软的饼反而消化不了呢。”

“姐说了,它带毒,伤肠胃。”乔雨馨回了一句。

“还有,木薯含抗性淀粉,难消化,吃多了胀气。相反窝窝头虽粗糙,但淀粉结构松散,容易吸收。”乔雨婕补充道。

“那我今晚吃七个,再吃几个窝窝头。”

“自己看着办,有腹胀,下次就少吃点。”乔雨婕顿了顿,

“那袋木薯粉有四五十斤,你们拿一半回去,想吃就做。雨馨做得快,现做现吃,口感最好。其它东西,你们想吃就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顾明阳看看乔雨馨,又看看乔雨婕,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要不要给岳父岳母寄点?”

饭桌上几人都愣了一瞬。

“岳父岳母”四个字从顾明阳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所有人都听见那声“咕咚”。

乔雨馨的筷子夹着块萝卜,停在碗沿上一会,才慢慢放进嘴里,嚼得很轻,像怕那口萝卜会替她把心事说出来。

顾明松端起那碗热汤,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岳父岳母。

顾明阳叫得顺口,因为这四个字指向清晰:乔雨馨的父母就是他的岳父岳母。

但他自己——如果按婚姻关系算,乔雨柔的父母也该是他的岳父岳母。

可“乔雨柔的父母”和“岳父岳母”之间,他从来没在脑子里连上过那条线。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连。

霍铮的手停在碗沿上。他从没关心过她家里人。顾明阳叫得顺口,他却没想过,也没叫过。

乔雨婕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你倒是个好女婿”的意外:

“顾明阳可以啊,这句岳父岳母叫得挺顺口的。你这女婿上岗挺及时。”

“我就……”顾明阳挠了挠后脑勺,“顺便问一下。”

“不用从这里寄。”乔雨婕夹起一个木薯糍,

“我每年都种得一两百斤木薯粉,定期给大舅寄,离开粤省时,我把工作给了表弟,这事就托给了他。”

“两百斤?”顾明阳瞪大眼睛,“随便种一种就有这么多?”

“木薯生吃会中毒,所以野猪不吃、老鼠不咬、连虫蚁都不啃。多贫瘠的旱地都能活。收成自然不差。”

乔雨婕咬了一口木薯糍,嚼了几下,

“不过,肠胃有病的是不能吃的,有些老人吃几口都会腹痛。”

顾明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木薯糍,又看了看盘里码成画的饼,像是在重新掂量它们。

“那大舅、岳父岳母……他们肠胃没问题吧?”

乔雨婕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可奈何:

“他们是下放人员,寄好东西根本到不了他们手里。年底寄一次,让大舅战友代收,方便大舅送人情,他也能收到一半。”

顾明阳“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乔雨馨看着碗里的那半个木薯糍,嘴里嚼得很慢。

乔雨婕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软了些:

“别担心。有大舅在,爸妈暂时饿不着。南方夏季长,野菜竹笋满山都是,秋天收割完的稻田,还能种一茬菜。粮食不够,多吃些菜也能凑合过。”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弯起,

“而且南方的山上不缺肉——大舅抓山鼠是一把好手,偶尔给我寄风干的鼠肉。爷爷在的时候,最爱拿它下酒,说比腊肉还香。”

“鼠……鼠肉?”顾明阳嘴里的饼停住了。

“山鼠,吃山货长大的,干净得很。”乔雨婕语气平得像在说腊肉,

“晒干了寄来,切两只放在饭面上蒸,油脂渗进米粒里,比肉都香。”

乔雨馨的筷子重新动了起来,夹了一片猪手嚼了起来。

像是想把那口“鼠肉”的味道从脑子里嚼干净。

顾明松坐在对面,把这一幕收进了眼里。

他注意到她说“粤省”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怀念”的绵软,而是一种更平的东西——

像是描述一件已经发生、也已经结束的事。

他想起杨辉说“我姐不习惯北方气候,京都她都不爱去”,还有她刚才那句“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手了”。

他忽然明白:她说“很久”的时候,不是在说时间,是在说距离。

她在用“很久”来量一个她回不去的地方。

窗外,天黑透了。

桌中间那锅羊肉咕嘟冒泡,白雾在灯光下散成一团薄薄的、暖融融的云。

顾明阳终于把鼠肉那口气缓过来了,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

“嫂子,你们粤省那边……是不是什么都吃?”

乔雨婕想了想:“不是什么都吃,是能吃的都不浪费。”

她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桌上的筷子继续动了起来。

没有人再提“岳父岳母”和“鼠肉”,但那些话已经在桌面上落下了印子。

像一滴水落在干透的土里,表面看不出痕迹,但底下的土已经湿了。

烟火抚平晚风喧嚣,心事悄然扎根心底。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远行计划,终将打破眼前安稳,让所有既定安排,尽数赶不上世事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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