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枯叶落下
第131章 枯叶落下顾桂芬回到厨房,反手把门帘放下,像是把外面那两双眼睛一起关在了帘子外面。
她靠在灶台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中散成一小团白雾,旋即被锅里的热气吞没。
吴大姐正把剁好的鸡肉码进盘子里,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桂芬,这些切好的肚丝和剁好的鸡肉,是就这么上桌?还是要怎样?”
“倒回汤里再滚一会,加盐就出锅。”顾桂芬走过去,看着那只装了半锅汤的陶锅,还在余火中滚着。
她知道,这顿饭不会快。
她爹她娘都是聪明人,刚才那一会儿的工夫足够他们看出她心里有事。
而她爹知道真相后,至少好几天吃不下饭。
那这顿,就让他吃好点。
“出锅别装盆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找个砂锅装,坐炉上烧开后连锅一起端上桌。”
没有小泥炉,没有炭。娘家不像儿子家,什么都有条不紊地备着。她只好退一步:连锅端也行,汤厚,凉得慢。
她拿起洗好的姜和小葱,开始切葱花、剁姜蓉。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不快不慢,但每下都带着力道。
像是要把心里那口浊气一起剁进去,再用滚油淋下去,让它散在姜葱的香气里,一点痕迹都不留。
吴大姐看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把灶台擦了一遍。
晚饭比平时早了不少。
“爹、娘,吃饭了。”
顾桂芬把砂锅端上桌,锅盖一掀,白雾腾涌,鲜香扑满了整间堂屋。
还有一盘馒头、一盘炒白菜末,以及一碗姜葱蘸酱——
油亮亮的,葱花碎浮在酱油表面,像一小片刚被雨水洗过的春色。
顾老爷子在桌边坐下,先看了看那锅汤,又看了看那碗蘸酱,再看看他女儿。
最后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猪肚,在姜葱酱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动,没说话,又夹了块鸡肉。
老太太倒是直接,夹了一块鸡肉蘸了酱咬了一口,眼睛先亮了一下:“这个鸡……跟平时炖的味道不一样。”
“鸡肚里放胡椒生姜,再塞进猪肚里一起煲的。”
顾桂芬端起碗,喝了口汤,语气平得像在介绍一道工序,
“猪肚吸了鸡的鲜,鸡肉沾了猪肚的香,汤底也加胡椒、生姜和红枣,煲一个多小时。捞起来剁鸡、切肚丝,再放回汤中滚一滚。”
“太费功夫了。”
老太太又夹了块猪肚,“这年头,谁有耐心这么做饭。”
“阿铮媳妇有。”
顾桂芬低头喝汤,语气平平,像在说件不需要强调的事。
老太太看她一眼,筷子在碗沿停了下,没有追问。但那个停顿,已经替她问了一半。
老爷子放下筷子,端起那碗汤,吹了吹浮油,喝了一口。
汤从喉咙滑下去,他闭了一下嘴,像是在品那口汤。
又像在等那口汤,替他暖一暖某根还没松开的弦。
“胡椒放得正好,不抢味。这种吃法很特别。”他说。
顾桂芬知道,他这话是在评价菜,但她也听出底下的意思——
他在等她继续说,关于“阿铮媳妇”的事。
但她在等他先问,他不问,她就不急着说。
“阿铮学会做菜了?”老爷子把碗放回桌面,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刮什么风”。
“会一点了。”顾桂芬夹了一筷子炒白菜,“他媳妇动嘴说,他动手。两个人配合得挺好。”
“配合?”老爷子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舌尖上转了转,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锅冒着热气的汤,像在衡量什么,但最终啥都没说,又夹了一块鸡肉。
老太太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口,像要把什么问题一起咽下去。
“阿铮那屋子收拾得怎么样?能住吗?”老太太换了个方向,语气轻快了些。
“能住。”
顾桂芬想起那个角落的院子,草亭、竹椅、秋千、菜地、厕所、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砂锅、厨房嵌着木盆的柜子,嘴角下意识地弯了弯,
“不光能住,还比我们家都要舒服。”
“哦?”老太太的筷子顿了顿,“他还会收拾屋子?”
“他不会。他媳妇会。他在家就是听从指令。”
老太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深了几道:“这倒是稀奇。阿铮从小就不爱听人指挥的。”
“他现在听。”
顾桂芬低头喝汤,隔了几秒才补了一句,“他媳妇指挥得好。”
老爷子一直没有追问“媳妇”的更多细节。
他看着那锅汤,目光在上面停着,像是那层油花底下藏着,他没来得及翻看的东西。
“汤不错。”他把碗放下,“你学得也好。”
顾桂芬知道,父亲不是夸汤,而是夸她“愿意学了”。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给两人添了汤。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慢,但气氛一直不沉。
老太太说起,顾明阳小时候偷吃年糕被粘住牙的糗事。
老爷子难得接了句“那是他活该”,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顾桂芬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偶尔给两人夹菜。
窗外漫天霞光。
老槐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被染了一层暖融融的轮廓。
风停了,它也安静了。
“爹、娘,咱们到厅里喝茶吧。”
顾老爷子看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半秒,像在说:“终于来了。”但他没追问,只是站起来,往客厅走。
老太太跟在后头,走到顾桂芬身边时,脚步顿了下,压低声音:“有事?”
“嗯。”顾桂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在说一件她已做好准备、但还没想好用什么语气开口的事。
沏好茶,顾桂芬倒了三杯,一杯推给父亲,一杯推给母亲。
然后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捧着一件还没想好怎么打开的东西。
“阿爹,”她开口,
“阿铮、明松的婚书,你能给我看看吗?”
老爷子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不是被烫一下,缩回去的停,是那种被一道没有料到的题,拦住的停顿。
老爷子放下杯子,转身走进书房。
他的步子不快,但也不拖沓,像在脑子里已经把那条路走了很多遍。
不多时,他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崭新墨绿色的、铁皮文书盒,漆面干净、锁扣光亮紧实。
“都在这里。”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盖子“咔嗒”一声弹开。
三张崭新红纸婚书,墨迹鲜亮,整齐地叠在盒子底。
顾桂芬的手指伸出去,在触到之前停了一下,像给她没准备好面对的事,留最后一点余地。
然后,她拿起最上面那张,展开。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很久,笔画清晰。
竖排的毛笔字,工整端正,像一个在最后一刻,仍试图保持体面的人。
她看见了那两个名字。
霍铮、乔雨柔
她的手指捏着纸边,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又拿起第二张。
展开。
顾明松、乔雨婕
她看着那几个字,像是看着一条她早就知道、却一直没翻开的路标,现在路标就在眼前,指向她猜测的方向。
她拿起第三张,展开。
顾明阳、乔雨馨
第三张没有错。
错的是前两张。
她盯着那三张纸看了一会。
把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三张红纸在灯下排成一列,像三道还没被宣判的题。
“阿铮和明松,他们媳妇手中的婚书,和这份不一样。”她抬起头,看向父亲。
老爷子的目光从婚书上移到她脸上,又移回婚书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老太太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都没有动。
“……什么叫不一样?”他问。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确认伤口的位置,还没伸手去碰,但已经感觉那里在疼。
“阿铮的媳妇不是乔雨柔,是乔雨婕。”顾桂芬说,
“是乔家亲的大闺女,不是养女。”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煤炭塌陷的“噼啪”声。
窗外的老槐树又晃了一下。
那片一直悬着的枯叶,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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