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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不过夜


第138章  不过夜偏厅里安静得像一间空了很久的屋子。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嗒、嗒、嗒”,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桌面,替这屋里的沉默数拍子。

乔雨柔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指甲掐掌心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月牙印子叠着印子,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添上去,她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她发不出声。

她知道自己应该反驳,应该说“我不是”,应该理直气壮地抬起头,可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秤砣,把她压在那里,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顾老爷子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他没看她,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你的事,我不需要再听第二遍。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笃”一声,像在给一份已读完的文件上盖一个“已阅”的戳。

顾老太太手搁在桌沿,指尖在木头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去。

那一下敲得极轻,像在替她叹气,叹她怎么还没想明白。

顾桂芬低头看着茶杯,杯沿上的水珠蹭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擦一件已经干净了的东西。

她在等。

等她说出来?

等她承认?

但乔雨柔没有,她还在死撑。

顾明松把那张婚书放在桌上,没推出去,也没折起来——

就那么搁着,像一件他已经确认过重量,但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的东西。

他没看乔雨柔。

他看了乔雨婕一眼。

很短的几秒,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还没等水花溅起,又被他自己伸手压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着桌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霍铮眼里的余光看见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蜷得极轻,像在试图抓住什么。

霍铮没有说话。

他坐在乔雨婕旁边,他始终在看乔雨婕的侧脸——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把一句话放在嘴里嚼透了才肯吐出来。

她端茶杯的手指很稳,没有抖。

他忽然觉得,她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

她在所有事都还没被摊开之前,就已经在等这一刻了,所以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反而没什么好慌的。

乔雨柔终于动了。

她抬起头,目光从那张婚书上扫过,像在找一个还能让自己站住脚的位置。

“我拿到的婚书,就是那张。”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正在试图恢复原状,

“我不知道为什么两份会不一样。也许……是爸妈写错了。”

她说“也许”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又像是想让别人替她把那条路铺平。

但没人接。

她等了三秒。

五秒。

像一根火柴划亮了,却没有火苗,只有一股硫磺味悬在空气中,散不干净。

老爷子的手指在铁皮盒上“笃、笃、笃”敲了三下。

目光从顾明松、到霍铮、最后移到乔雨婕身上,像在称几件东西的重量,称完,在心底贴好标签。

“婕丫头,乔家的事,你处理。”

乔雨婕猛地看向他——

处理?

她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她现在可是顾家的媳妇。”

“你知道的,她不是。”

老爷子说完就站起来,向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他进来时一样,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偏厅留给你,事情不过夜。”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像退潮时最后几朵浪花被沙滩吞没。

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偏厅只剩两个人。

一张桌子,两杯茶,四只眼睛。

屋里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投在东墙,一个投在西墙,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乔雨婕觉得,屋子忽然变大了——大得像一个舞台,灯光打在桌子中央,她坐这头,乔雨柔坐那头,中间隔着那道她亲手画出来的、谁都绕不过去的线。

乔雨柔的腰背还僵着,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已经忘了怎么松弛。

她还在掐掌心,想从疼痛里挤出力气,可她越用力,下巴就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身体先做出了“撑不住”的判断。

乔雨婕端起杯子喝了口,已经不热的茶,她咽下去,放下杯子,桌面“咔”的一声轻响,像在替她说“那开始了”。

“你想要怎样的处理结果?”她问。

“我为什么要处理结果?”

乔雨柔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像人快沉下去时拼命扑腾。

“我说了,我拿到的就是这份婚书。我没有偷换。”

乔雨婕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她知道,“没有”这两个字不是答案,是护身符——

攥得太紧,掌心已磨出血,但她不敢松手,因为一松手,那件她一直护着的东西就会碎了。

乔雨婕没有继续追问。

像在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确认了水的深度,就不需要再扔石头。

“刚才老爷子的话,你听到了吧。”她放慢了语速,

“他说‘不过夜’。”

她顿了顿,把这句话放在桌上晾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

“我想,他的意思是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主动离婚,然后下乡。第二条,你被压着离婚,然后下放。”

乔雨柔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那种变不是“啪”地一下碎掉,是像一面结了霜的玻璃,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裂纹从中间往四周蔓延,每一条缝里都渗着冷气,但她还没有碎,还在撑着。

“离婚?”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他……他知道我……”

“他知道。”

乔雨婕替她把那句话补完,

“你心里清楚,他早就知道了。从在火车上他把你无视——不靠近、不看、不接话。也许更早之前,他就知道了。”

乔雨柔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我明白了”的笑,也不是“我认了”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的、那种笑。

“那你呢?”

她目光落在乔雨婕脸上,“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乔雨婕的手指,在杯口无意识地转了几圈。

“我还真没怀疑过。”她看向乔雨柔,目光没有躲闪,

“刚到军区那会,看着顾明松、顾明阳都被认领了,剩下霍铮——又脏又黑,嘴里叼着烟,痞痞地、往柱子上一靠。

我当时心里确实埋怨过父母——对养女比对亲闺女好。他们也确实对你很好。”

“他们哪里对我好啦?”

乔雨柔声音大了些,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

“如果真对我好,就应该把我配给顾明松,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这句话不像是回答乔雨婕,是在回答她自己——

一个她从没敢问出口的问题,终于拿到光下,她自己看着它,觉得那问题长得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全是她不想看的影子。

乔雨婕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口。

“你觉得顾爷爷会愿意?”她放下杯子,语气不急不慢,

“你也结婚大半月了,日子过得怎么样,只有你自己知道。”

“那凭什么,你就可以?我就不行?你又不比我好。”

乔雨柔的声音低了些,像承认了她一直不想承认的事,声音里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困惑。

乔雨婕把杯子放稳,杯底在桌面落下一声轻响。

“凭我不把自己的幸福,倾注在别人身上。”

她看着乔雨柔的眼睛,

“凭我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双手、相信靠自己能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

凭你自私自利,不懂感恩、不懂付出——

从小你就抢雨馨的东西,欺负她干家务;你明知养了你二十年的父母有难,不提前通知他们。

凭你爱与人攀比,看不得别人比你好——你总盯着别人的日子看,自己的日子就永远过不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那堆话里挑出最后一件该放上台面的东西:

“俗语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乔雨柔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皮在灯光下泛着白,

“那我以后改,行吗?我不想离婚。”

乔雨婕看着她,手又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这回是真的凉透了,像她对这个人最后一点耐心。

“你觉得,这里谁还会给你机会改?在军区那大半个月,就是你最后的机会。”

乔雨柔一下就瘫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像在替她喊了一声疼。

谁会给她机会?

顾明松不会。

顾家也不会。

乔家?

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光已经彻底暗了:“我去爸妈那里下乡可以吗?”

“那里只有下放,没有下乡。”

“那军区附近的村呢?”

乔雨婕看着她,没有说话。

偏厅里,只剩挂钟的秒针在“嗒、嗒、嗒”,像替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的人,数她剩下的时间。

乔雨柔等了好一会,没等到回应。

她转头看向窗外。

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晃了下,又安静下来,像在替她记住这个夜晚。

她与她之间的距离,已经被那几句“凭”字重新量过——

不远,但跨不过去了。

像一道干涸的渠,没有水,但你站在渠边,知道那边的土和这边的土,已经不再是同一块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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