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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对不起


第146章  对不起乔雨婕从澡房出来时,整个人像被热水泡过一遍又拧干的布料——松了,软了,但还冒着热气。

头发还没干透,洪婶拿着干毛巾等在门口,像一尊被安排好位置的雕塑,

“阿婕,洗完了?冷不冷?”洪婶的声音比热水还暖几分。

“不冷,洗得挺痛快的。”乔雨婕没有客套。

澡房虽老旧,但炉子烧得旺,热水足,比她想象的好太多了。

她在心里给洪伯洪婶默默记了一笔:这地方,是他们替她留着的。

“那就好。”

洪婶舒了一口气,

“前些日子,我家那位还说,你嫁到京都顾家了,把洗澡房收拾一遍,方便你以后回来小住。”

她把乔雨婕引到炉子旁的椅子边,“我先帮你把头发擦干,不然容易冷到。”

“洪婶,不用客气,我自己来就行。”乔雨婕不习惯让人伺候,伸手要去接毛巾。

“我来。”

洪婶执拗地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那条不灵便的腿歪了一下,但她没有借力扶墙,已经习惯了用那条腿撑住自己。

她是奶奶从路边救回来的,发烧好后留下一双小儿麻痹腿。

乔雨婕没有再推,因为她知道——洪婶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她没机会再做这些事。

热毛巾裹住头发,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把水分从发丝里一点点吸出来。

洪婶手很稳,做了一辈子这事,每一寸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缘分真难料啊,”她一边擦一边开口,语气像在翻一本旧书,

“你一周岁宴,顾老爷带明松来,还提议两家结亲呢。当时老夫人用‘新时代不兴包办婚姻’挡了回去。没想到绕了二十年,你还是嫁到顾家了。”

乔雨婕闭着眼,毛巾的热气覆在脸上,那话顺着热气渗进来,烫了一下,但不算疼。

她“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有些真相像冬天的铁栏杆,看着没事,碰了才知道多凉。她不想在洪婶面前碰它。

“那你婚后过得好吗?”洪婶嘴上问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乔雨婕想了想,“除了家属院偏了点,气候冷了些,没有什么不好的,过得还算可以。”

“那我就放心了。”洪婶手里的动作轻了一些,像是那口气终于从肩膀往下滑了,

“当时我家那位把你爸家属院的东西搬回来,说你和阿馨去找顾老爷两个孙子结婚了,我心里就挂着这事。”

她顿了顿,“阿馨过得怎么样?没有一起回来吗?”

“她也过得蛮好的。这次没有回来,在军区帮忙守家呢。”

“那就好。”

洪婶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像是终于把家里那两件最重要的行李都确认了位置。

她把毛巾从乔雨婕头上拿下来,“干得差不多了,我去澡房收拾一下,准备水给姑爷洗。”

乔雨婕愣了一下。

姑爷?顾明松?

“不用,他在顾家洗了,吃完宵夜才送我回来的。”

“那我先去收拾房间,让你们先休息,回头我再弄澡房。”

说完也不等乔雨婕回话,那双不平衡的腿已经走得飞快,像怕慢一步就会被拦下来。

乔雨婕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你们的姑爷,不在这里住”。

但话到嘴边又停了。

今天已经够乱了。

乱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件事该先说、哪件事可以等等再说。

她把它咽了回去,像咽下一口还烫着的茶,不算难,但喉咙比平时紧了点。

走到堂屋,顾明松正和洪伯坐在八仙桌旁,茶已经换了第二泡。

洪伯在讲战争故事,正讲到某次夜袭,手指在桌沿上比划了一下。

顾明松听着,点一下头,没有插话。

洪伯那种“我见过真的”的语气,不需要别人附和,只需要有人坐在这张桌子对面。

乔雨婕在门口停了一步,才走进去,在顾明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是故意的,是那张椅子刚好拉了出来,刚好空着,她没多想就坐了。

洪伯看见她出来,把茶托往桌中央推了推,像在给一段话画上了句号:

“夜深了,你们小两口收拾好就休息吧。其他的明天再说。”

他说完就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了,步子不急,也没回头。

他已经把“小两口”这件事当成了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事实。像说“今晚月亮很圆”一样自然。

堂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挂在墙上的老钟在走,“嗒、嗒、嗒”,在替这屋里数着还没被说出口的话。

乔雨婕看着洪伯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转回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上。

“他叫你姑爷了。”她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嗯。”顾明松的声音不高,“刚才洪婶也叫我姑爷了。”

“那你没解释?”

“解释了。我说‘叫我明松就好了’,但他们还是叫‘姑爷’。”

他的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小事情。

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乔雨婕低头看着那杯茶,杯口一缕白气在暖光里散开,像还没成型的话。

她端起抿了口,茶是烫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点空落落的凉意慢慢填上了。

顾明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想把她的轮廓、被热水蒸过的脸颊、微湿的发梢都记下来。

他原本只想送她到门口就回去,但脚动不了。

洪伯那一声声“姑爷”推着他的背,他进了门、坐下来、倒了茶、等她。

现在她洗完澡出来了,夜深了,他也没有借口留下了——可脚还是没想动。

因为他不知道,过了今晚,他还有没有机会——和她喝酒、谈天说地,在月光下并排走着,听她家里的人喊他“姑爷”。

从她说“这里不能洗澡,我先回乔家老宅一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不想在顾家住,她想离他远一点。

“你怎么想的?”她问。

他没有回答。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低头看着,好像里面浮着一句他还没想好怎么送出去的话。

“老爷子在书房和你说了什么?”

乔雨婕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那个问题像一块石子,不重,但刚好落在她还没想好、要不要铺平的路面上。

“你想知道?”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

“要不,你亲自去问问他?”

顾明松看了她一会。那一眼里有他知道她不会说的了然,也有他不会追问的确认。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嗯,我送你。”

他站起来往外走,她跟在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拖得细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偶尔叠在一起,又各自分开。

像两条河偶尔并行一段,但各自都有自己的方向。

乔雨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一小股从胃底涌上来的东西,堵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在心里把太太太公骂了一遍。上辈子虐她还没够,这辈子把她送到这里继续虐。

她也恨自己——

上辈子只喜欢许瑾深那款,来了之后第一眼看见顾明松,就以为是老天补偿她,结果——

他是别人的。

她已经放下了,跟霍铮把日子过起来。现在又告诉她,顾明松原本就该是她的。

可她能回头选吗?

霍铮做错了什么?

她凭什么用“原本就该这样”来推翻已经过出来的日子?

离大门还有一步时,顾明松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把他整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见他眼里的东西——

那是“我知道我该走、但我不确定走了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的沉重。

比夜色更沉。

乔雨婕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还没推开的‘门’,看着对方,但谁都没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的,没有哭声,没有抽泣,眼泪自己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渠,终于找到了出口。

夜风很大,但她知道那不止是风。

他伸手,用指腹将她眼角的泪轻轻拭去。

他的指腹是凉的,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不是崩溃,是终于承认了那件事。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手臂箍得很紧。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对不起,乔雨婕。我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你,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哭,是那三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时,像石子滚过一道漫长的斜坡,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

他只是道歉——

为那件他本可以做到、但没有做到的事。

那个道歉比任何表白都重,因为它承认了那条、他们本可以走的路,也承认了那条路已经走不回去了。

她靠在他胸口,过了一会,才抬手回抱。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她一直没敢确认的事。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那个拥抱照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她松开。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

然后低下头,在她额间极轻地落下一吻。

不是嘴唇,是额头——

比嘴唇更克制,也比嘴唇更重。

像在说:我知道我不能,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他松开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打开门,走出胡同。

腰背挺直,步子不紧不慢。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替自己数“别回头、别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后就再也不愿放手。

但他觉得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难抬起,每一步都在等那个声音喊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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