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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不下了


第148章  不下了洪婶沉默了好一会,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字已经淡了,但轮廓还在。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了些:

“乔雨柔奶奶——秋菊,是你奶奶的陪嫁丫鬟,嫁给你爷爷手下的兵刘柱,刘柱没能从战场上回来。那年鬼子进村,秋菊为救你爸,也没了。她儿子——”

洪婶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在喉咙里卡了一瞬,

“石头,就被你爸带回乔家。后来石头没了,石头媳妇不愿意养孩子,你爸就接回来,改名乔雨柔。”

她说到这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那句话找台阶下。

“但你爸不知道的是,石头是秋菊被人糟蹋后生下的。”

洪婶把杯子搁下,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响。

“你爷奶知道,但不反对——是想全了秋菊那份情,也因为他们亲眼看着石头长大,知道他像他娘,是个好的。”

她抬眼看了一下乔雨婕,那一眼里有她犹豫了一会才决定说出口的东西。

“但乔雨柔不一样。她三岁那年,把一岁的你推下那个阶梯。”她向院子里那个阶梯抬了抬下巴。

“事后问她,她除了摇头就是哭。我当时刚好瞥了一眼,没敢确认。

后来观察了一段时间,你奶奶决定把她送走,但你爸不同意。

没多久你爷奶就带着你回了粤省,乔雨柔被你爸留在家属院里,自己养。”

堂屋安静了很久。

乔雨婕端着茶杯,没有喝。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脑子里把刚才的话重新过一遍。

三岁,推下一岁的她。

那时候,乔雨柔已经知道要除掉挡路的人了。

不是什么“不懂事”,是本能——像一条蛇不需要人教它怎么咬人,它生来就知道。

她放下杯子,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

“乔雨柔知道我爸妈会下放,会帮我们订婚,她提前准备了两份假婚书,趁我出门,换了我那份。我根本没留意婚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最后她嫁给顾明松,我嫁给顾爷爷的外孙霍铮。”

她顿了一下,“洪伯,我爸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把三个女儿都嫁到顾家?”

洪伯想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你爸没说,但我知道原因。”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只是捧着,像在暖一双正在慢慢变凉的手。

“这场运动开始后,和乔家交好的人家,门户相当的,下放的下放、败落的败落。和你们姐妹年纪相仿的,真找不出几家能托付的。”

他顿了顿,“另一个原因——顾老爷和你爷爷交情不浅。

他们以前在军中一直是搭档,打过仗,挨过饿,一起扛过事。那种交情,不是几顿饭能比得了的。

你们年纪又相仿,顾老爷也早有这层意思——

是最好的选择了。”

洪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乔雨婕一眼。

“但乔雨柔是养女,你爸肯定答应了什么条件,不然顾老爷不会点头。”

“什么条件?”乔雨婕问。

洪伯又沉默了一会儿。

“具体内容,你爸没跟我说。那日天蒙蒙亮,他送完婚书,回来让我带人去家属院搬家。我才知道他下放,你们去结婚。”

他停了一下,

“我想不外乎就是没保障的婚姻——过不到一块去就分,不补偿、不纠缠、不影响两家交情。”

“那现在那个坏种怎么办?”洪婶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只等一句“她完了”就能安心坐回去。

“离婚,下乡或下放。”

“离了?”洪婶声音高了点,带着点幸灾乐祸,但随即又压低了,

“刚才我看见你和明松走在一起,登对得很,处得也好。换不回来是——”

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在嘴里换了个形状,

“是顾老爷子没松口?”

乔雨婕摇摇头:

“不是。

他给我画了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和霍铮过迁就互补、磕磕碰碰的日子;

第二条,换回来,和顾明松过志同道合、刚刚好的顺遂日子。

洪婶的眼睛亮了,像一盏被人重新拧亮的煤油灯,“那这不是——”

“换不回来了。”

乔雨婕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收得利落,

“结婚大半月,霍铮每一天都认真和我过日子。怕我冷、怕我饿、怕我不习惯,什么事都考虑到我的感受。”

她顿了顿:“我也没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那顾老爷为什么还要提这一出?”

洪伯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他就这么闲?”

洪婶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这还用问”的了然:

“当然是他们还没圆房啊!你以为选个长孙媳妇很容易?

在外是社交门面,在内要管家管账、协调矛盾,还要生下、教育下一代继承人。但凡有一项接不住,日后都是窟窿。”

“既然这样,直接下令换回来就行了,”洪伯把问题又往前推了一步,

“为什么让阿婕自己选?”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洪婶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发现自己被自己那番话堵住了。

“霍铮不会同意的。”

乔雨婕替她把那口气接了过去,

“除非我亲口跟他说,不想跟他过了。如果老爷子用手段逼他放手,他大概率会跟顾家闹翻。”

洪伯听完这句,没再追问了。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咽得有点慢。

像在替霍铮咽下那句还没说出口的“凭什么”。

“那姑……霍铮现在哪儿?”

洪婶及时收住那个溜到嘴边的称呼,

“怎么没一起回来?”

“回来了。刚搞清楚事情真相,处理了乔雨柔,就被老爷子支出去了。短时间内回不来。”

洪婶张着嘴,眼珠子转了几圈,然后拍了一下大腿——那声响不大,但够结实,像木箱终于找到锁扣的位置:

“你爷爷以前老说,顾老爷是个莽夫。现在人老了,脑子反而精了——

他把人支走,让你和明松处着,末了还说是你自己选的。”

她转头看了洪伯一眼,“他这不是既得力、又便宜、还卖乖?”

洪伯没立即接话,他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那个动作算是个回应了。像在说:你现在才想到?

“阿婕选明松,不是换一个人那么简单的事。”

洪伯放下杯子,指腹在桌沿上蹭了蹭,想给那句话找个不那么烫的落点:

“霍铮会疏远顾家。

三年五年没人在乎。

可久了呢?

每次团聚都少了他,顾家人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有根刺?

他母亲夹在中间,怎么办?

往后几十年,逢年过节,桌上永远空着一个位置——谁弄空的,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停了一下,等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自己先落稳,

“日积月累下来,阿婕跟明松的感情,也未必撑得住。”

乔雨婕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杯底那层茶渣,在灯下像一小片地图,每一条纹路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走。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对洪伯那番话的回应。

然后她开口,声音更轻,怕那句话自己碎了:

“他会走得很远——

调到谁也叫不回来的地方,以后连信都不会寄。拼命训练、接任务,甚至会挑战危险的……”

她顿了一下,那种可能性在她心里转过很多圈,

“万一……”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万一”已经落在桌面上,比说完更重。

洪婶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没有说话,嘴张了张,又合上,像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到时候,”乔雨婕端起杯子,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又放下,

“顾家人会怨我,我也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她说完,先安静下来。

那些话从她嘴里出去之后,她才真正听清它们的重量。

洪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那顾老爷子为何还要让你选?”

洪伯替她接了:

“你想想,如果明松和乔雨柔生下孩子,万一孩子像乔雨柔,顾家从此会如何?

这个环境下,门户相当、又知根知底的真不好找,否则顾老爷子早就让明松结了。”

“也许……他觉得,霍铮和我相处时间短,感情还没深到那个层面,又是我自己选的,霍铮只能认下。”

她把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咔”,不重,但收得干脆,

“算了,这盘棋我不跟那老头下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那道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像在棋盘上推倒了自己的棋子。

“洪伯,明早帮我买最快回粤省的火车票。”

洪婶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洪伯没有说话,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点了一下头。

乔雨婕已转身往卧室走去,没有回头:“我累了,先去休息。”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像一枚棋子被捡起来,放进棋盒里,盖子合上时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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