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月光下的手
第152章 月光下的手回来几天,乔雨婕像一架被重新校准的钟——
齿轮咬合,节拍稳当,但走得比之前轻了。
白天她与梁海棠,骑自行车去了几个常换东西的村子。
车尾绑一个箩筐,装着旧布头、几包粗盐、几盒火柴——不值钱,但乡下缺的就是这些。
村路比军区那边的村路窄得多,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田里的稻草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干爽的金色。
南方的气候慷慨得很,巴掌大的土地都能种东西,连鸡窝顶都能爬几棵南瓜——夏季吃瓜苗,秋天吃南瓜。
山边河岸、屋角沟渠边,随便插根苗就能活。
所以,农村家家户户的床底都堆着——大薯、番薯、芋头、南瓜……
勤劳有手艺的,还会做成干货——红薯干、红薯粉条……
乔雨婕都换了一些。
她蹲在人家屋檐下,看着那些粗粮被装进箩筐,忽然想到北方那个角落里的小院——
那两箩筐发酵床垫料、火道上的菜地、罗汉床上的垫子、厨房那面竹架上的瓶瓶罐罐……
那些东西,是她亲手一样一样搭起来的,但现在,离她几千公里远。
她还没想回去,但想起它们时,心里会轻轻顿一下。
那个男人呢?
不知道他在哪里?
在干什么?
刚到京都时,他还握着她的手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站在我旁边就行”。
结果呢?
当天晚上他自己先‘跑’了。
老妈说得对,男人的话,先信三成就够了。
所以她也‘跑’了——跑得比他还远,还快,从京都直接跑回了南方。
她看见门口竹竿上晾着的腐竹,也换了几扎;
看见河里游着几只鸭子,问了几家,用几张准备过期的肥皂卷,加五块钱换了两只回来。
南方的鸭子比鸡还好养,白天放出去,晚上赶回来,三几个月就能吃。
她被带回京都时,粮食也搬空了,这次回来,她短时间内没打算离开。
粗粮留着自己吃,一部分干货带去给大舅和父母。
——
入夜,才是真正的活。
杨辉和几个表兄弟,被她安排去探刘文健爷爷奶奶家那条巷子。
不需要动手,不需要惊动任何人,就是看——看那几间屋子的灯何时亮、何时灭、谁进出、搬什么东西、搬多少。
看了几晚,摸出规律:两位老人独自住着,后门对着河涌,那一片杂草丛生,白天都没有人走,夜里更不会有人经过。
她自己在夜里没闲着。
和梁海棠把几个黑市逛了一遍,拐来拐去的巷子,像张揉皱又展开的纸,缝里全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们买米买油,买什么都没有人问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黑市的规矩简单:给钱、拿货、走人。
她们从不在一处买超过两样东西,也从不走同一条路回家。
梁海棠帮忙整理买回来的——南方大米、糯米、腊肉、虾米、冬菇……
“阿婕,买这么多,都带去给沛伯他们?”
“不是。”
乔雨婕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堆东西,嘴角弯了弯,
“这些东西,有一大半要寄去京都给洪婶,让她做成点心,替我送去你姐夫的外公外婆家。”
她顿了顿,“我回来时走得太急,没跟他们打招呼。送些自家做的吃食,为我仓促离京致歉,又不显见外。”
“哦。”梁海棠点点头。
乔雨婕把手里的腊肠用油纸包好,扎紧绳子,嘴角勾了勾。
她心里清楚,她也在做另一件事。
顾老爷子明里给她画了两条路:一条是霍铮,一条是明松。暗里却设计她选顾明松。
她没有选。
她走了第三条路——直接把自己从那两条路中间抽走了。
走的时候连“我再想想”都没留一句,当夜离开顾家,第二天一早直接南下,把自己从那张棋盘上拿走了。
她现在要从自己的地里,一铲一铲地往下挖。挖出什么,就是什么。不在他画好的路上走。
梁海棠看她半天没接话,凑过来:“那……你要不要写信?”
“不用。”乔雨婕系紧绳子。
写信。
就等于还在那张棋盘上。
她让洪婶隔三差五做些萝卜糕、发糕、糯米糍……送过去。
老爷子每次看到,应该都气得牙痒痒吧——臭丫头,不讲棋德。
那老头会不会睡不着啊?
想到这儿,她手里的绳子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又大了一些。
“海棠,”她抬起头,“去问姨婆要一坛安神药酒。打包好,一起寄。”
她没说:这坛酒是给老爷子的。他一把年纪了,别被她气出个好歹来。
梁海棠“哦”了一声,就往姨婆家跑去。
零碎的东西买完,一天晚上她们去找耀哥。
耀哥的铺面藏在一条连月光都懒得拐进来的巷子深处,白天关着门,夜里才开一条缝。
铺面不大,墙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腊味,香料的味道混着霉气,像一间被时间腌透的屋子。
他看见她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牙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普通人白。
“阿婕?真是你?从京都回来了?”
“有事回来几天。”她说得轻描淡写,“耀哥,你这边有没有好酒?给我来几瓶。”
耀哥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半大的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码着十几瓶茅台——标签已经旧得发黄,但封口完好,像一批还没被人打开过的存货。
“邻居价,好意头,九十八一瓶。”他说。
供销社、商店里用酒票买才八块钱,但票比钱难搞得多。
乔雨婕没有还价——她知道这个时候能拿到就是赚到。
她蹲下来数了数数目,从布袋里掏出一沓钱——那些她从粤省带到京都、从京都带到西北、攥了一路,都花不出去的现金。
领证当天,想带乔雨馨买买买,结果没票;买布买暖水瓶,霍铮抢着付钱。
现在这些钱终于有了去处。
她把钱搁在柜台上。“两箱有吗?现在带走。”
耀哥没立刻收钱。
他看着她:“婕妹仔,你这是要开酒铺,还是请客?”
“都不是。”
她把那沓钱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我结婚了。”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结婚——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重新称了一下。
它不再是指被婚书绑定的那种沉,也不再是霍铮临走前站在门口说“等我回来”的那种重。
此刻,它只是一个轻巧的、可以被她拿来当作借口的词,像一把钥匙,她伸手就摸到了。
她不是用它来想念人,是拿它来开路。
耀哥瞬间就听懂了。
这边的惯例,新婚第一年过年,要带上丈夫,拿着手信,一家一家去拜年。
不过这些茅台,她可不打算送人。
存折上的几十万过了几十年还是几十万,但好酒会越放越值钱——
这是她心里打的小算盘,不需要告诉耀哥,只需要把酒搬走。
她把两箱茅台藏在阁楼——
房间的楼板是双层的,中间约三十公分的空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天晚上,乔百昌跑过来说,今晚可以动了。
他压低声音,说得快,但每句都带着确认过的笃定:
“刘家两个老人,今天傍晚被两个孙女骑车撞倒,进了医院,家里没人。后门对着河涌那条路我们踩过好几遍了,翻墙就能进。”
乔雨婕听完,心跳快了半拍。
她在心里,把那件事又过了一遍:那两个老人,是因为自己的孙女骑车撞进医院的,不是她动的手。
她不需要对那件事负责。
但她也知道,她正在利用那件事——一个她没制造的机会,被她接住了。
她站在天井里,月光落在手背上。她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觉得这双手,比她自己更确定该往哪个方向伸。
夜色正浓,河涌那条路,她今晚就要去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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