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等他来
第159章 等他来乔爸爸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会儿。
把她之前的样子,和现在坐竹凳上的这个人并排放在一起,重新认了一遍,才开口:
“啊婕,你想清楚了吗?
你既然回来了,还可以都不选,先和海棠一起下乡。等我们家稳定再说,不会等太久。”
“那当时你怎么这么着急,连问都不问,就把我们都嫁出去?”乔雨婕头也没抬,语气像在问菜价多少。
乔爸爸的手搁在桌沿上,沉默了一会。
这个问题他知道会来,但是没想好从哪段开始讲。
“你李伯伯和我一样——不参与别人的争斗,不站谁的队。那天有一帮人冲进他家,打打砸砸,他儿媳妇正在家养胎。”
乔爸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整理很多次、已经不会再起波澜的事,
“那些人看着她在地上挣扎,没人扶她,没人送医院,等她没了力气,把早产的孩子……摔了”
他说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沿那圈水渍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等谁接话的安静,
是不需要接话的安静。
水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又恢复了。
大舅虽然见过不少,但此刻呼吸也变深了些。
舅妈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动。
乔爸的目光没有从桌面上移开,像是确认那段话已经落稳了,才继续往下说:
“我们家,你小舅在外……已经被人盯上了。在他们找来前,我选了地方下放。
可你们三个跟着下放,或下乡,都不安全。只有嫁出去,才有人护得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松三人,我见过好几次,印象不错。当晚,我打电话给你顾爷爷,安排你和雨馨,他二话不说应了。”
“那为什么安排乔雨柔一起?她是养女,应该不会被那些人注意到吧?”乔雨婕问。
“很难说,就算外面没人盯。没人护着,她亲妈那边几个没结婚的继兄,她都应付不了。”
乔爸爸的语气还是平的,在一段一段地拆,他已拆过多次的事,
“我和你顾爷爷商量后,让她和霍铮处着,合得来最好,合不来就算。
霍铮虽然冷硬一些,但顾家的孩子人品没得挑,雨柔过去起码有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替下一句话找一个不显重的入口:“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别的选择。”
他看着她,语气平稳:
“我不是说霍铮不好。
但选择什么样的伴侣,就过什么样的生活。
霍铮的性格就那样,你别想着可以改变他。改不了的。这一点你得考虑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落在桌面上时,像一块被放稳的石头——不会再动,也不需要再动。
那句“还有别的选择”和“你得考虑清楚”叠在一起,像在告诉乔雨婕:
门没有关死,如果你想重选,现在还可以选。
但门开在那里,不等于她应该走进去。
乔妈妈的手搁在桌沿上,拇指在木棱上反复蹭着。她只是看着乔雨婕,没有出声。
乔雨婕抬起头,看了乔爸爸一眼。然后笑了笑,
“乔先生,你女儿已经嫁了。
不管那张婚书怎么被人动过手脚,我和霍铮的结婚证上,写的是我俩的名字。婚书错了,但结婚证没有错了的说法。”
她语气很平,那句话出口之后,自己先确认一遍,确认它没问题,才让它继续在桌面落稳。
乔爸爸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说的确实没有错:婚书是错的,但结婚证上的名字是对的——那字是两个人一起签的。
“那你……”
乔爸爸斟酌着措辞,“现在怎么打算?”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现在他本人不在、他家人也不在,说什么都多余。”
乔雨婕的声音不高,尾音也没刻意上扬,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我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他来了。我俩先商量,再决定。”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乔爸爸脸上移开,扫过乔妈妈、大舅、舅妈,最后落回梁海棠翘着的辫子上:
“当然你们是家人,可以行使家人权利——考察也好,为难也罢。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我把话放在这里了,你们随意”的松弛。
舅妈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那句话说到了、她本来想说的话上。
大舅端着那杯茶,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乔爸爸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那杯有点凉的茶,喝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后,喉咙里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在心里替自己签了一份文件,然后把它合上了。
“行,那就等他来。”
四个字,没有“我们帮你看看”,没有“他自己来再说吧”——就是“等他来”。
已经把“他”放进一个需要被等待的位置。
梁海棠躺在乔雨婕腿上,忽然高高举起一只手:“我有点糊涂,想问,可以吗?”
乔雨婕拍了一下她举起来的手,“有话就说。”
梁海棠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乔雨婕的下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真的没想明白”的认真:
“你刚才说那个……真婚书上那个姐夫,和你很对频。
多难得才遇到这样的人啊,家长都让你们换回了。你干嘛非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现在的姐夫还不是你心里的模板,你过得也不算美满。为什么还要继续?”
乔雨婕低头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月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梁海棠仰着的脸上,把她眼睛里的那点不解照得清清楚楚。
乔雨婕心想:我要是只有二十岁,估计也会像她一样,不管不顾,爱了再说。可她心里年龄三十好几了,不能恋爱脑。
“不是说了——遇到对的人,时间不对也白搭。”
她把梁海棠从自己腿上扶起来,让她坐直,然后才接下去,“至于不美满——满则溢。”
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确实是她自己说的。
“不美满就对了。因为满了就溢出了——满了的东西留不住,能留住的,都是还没满的。”
乔雨婕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况且,我的‘不算美满’和‘过不下去’,中间隔着一整个怀封县的距离。”
她伸手把梁海棠从竹排凳上拉起来,“走了,洗澡,睡觉。你还得想想,明早怎么杀山鼠呢。”
梁海棠被拽起来的时候没站稳,晃了一下。
嘴里嘟囔着,“我就觉得应该选、真婚书上的姐夫好”。
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听见了。
乔雨婕走在前面没回头,声音从门槛边飘回来:“你有本事就等他来了,亲自跟他说——你要换姐夫。”
梁海棠跟在后面,过了几秒才小声说:
“我又不是不敢,我是还没见到他人。”
乔雨婕没回头,但她的背影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像被那句话轻轻挡了一下,然后跨过去,走进院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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