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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剩下的半辈子


第166章  剩下的半辈子火车进站时,正是中午。

几天几夜的颠簸,骨头被拆散又草草装回,还没长好,但已不想再抱怨了。

乔雨婕跟在父母身后往车门挪。霍铮两只手拎满行李,走在她后面,不远不近,但总在。

车厢门一开,北方的风灌进来,干燥、冷硬、还没开始暖,和南方的潮气完全不沾边。

乔雨婕缩了缩脖子,大衣领子竖起来半截。

出站口的人潮里,顾明阳的手已经举起来了——

不是挥舞,是“我在这儿,你们往这边走”的抬手,像在人群里点了一盏灯。

乔雨馨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乔爸乔妈身上。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兜,没往前,就是站着——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有点涩,得先让它自己松动一会儿。

乔爸也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放慢步子走到她面前,喊了声:“雨馨。”

乔雨馨也低低地喊了声,“爸。”

乔妈目光在乔雨馨脸上停了两秒——确认她没瘦、没冻着、没被看不见的东西压弯。

然后伸手,在乔雨馨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

“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乔雨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过的手背:“不冷。”

乔妈的手在她袖口停着,没追问,也没收回去,搁在那里。

乔雨馨的手在布包带上松开了,又攥紧。

那层被风吹凉的皮肤底下,有什么正在慢慢化开。

乔雨婕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幕,没上前,也没催。

直到那股“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沉默,开始往边缘溢出,才开口:

“顾明阳,你岳父岳母来了,不上去打个招呼?”

顾明阳被她一点,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个身份,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岳父、岳母,路上辛苦了。”

乔爸看看他,又看看乔雨馨,然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乔妈嘴角动了一下,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乔雨婕目光扫过不远处那辆吉普车。

车门旁边,顾明松站在那儿,没往前挤,也没急着催人上车。

他就那么站着,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线挺直,像一棵已经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的树。

他看见她看过来,没移开目光,也没刻意迎上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和平常打招呼的分寸一模一样。

然后他走过来,声音不高,就是陈述一件已安排好的事:

“乔叔、乔婶,我是顾明松,这次由我接送你们。车上还有两位同志在等。”

乔爸乔妈,转头看看乔雨馨,又看看乔雨婕。

那一眼没有话,但落在两个女儿身上,比任何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都完整。

乔雨婕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几年,连信都寄不进去。她上前一步把距离收窄:

“爸妈,你们安心工作。我们会照顾好自己,雨馨我会看着。”

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那双帮她洗了一月多衣服的手上,她向前轻轻抱了乔妈一下,

乔妈身体微微僵了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一手搭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又一下。

“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和雨馨还要靠你和爸撑腰呢——不然以后我们被霍铮、顾明阳他们欺负怎么办。”

她说最后半句时,语气是轻的,尾音上翘。

乔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那层薄薄的笑意慢慢浮上来:

“要是被欺负,去找大舅,他快回省城了。”

“我知道的。”

松开乔妈时,她对上乔爸的视线,嘴角弯了弯:

“爸,你好好努力。给我和雨馨挣个光明的前程。”

她想了想,决定把他养女的消息告诉他,省得他惦记。

“乔雨柔在戈壁滩治沙,为边疆贡献热情。苦是苦了点,但有意义。你无需过多担心。

如果她需要人道主义帮忙,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乔爸的表情没变,但眼皮往下落了一瞬——好像在替那句话找一个不重不轻的位置。

最后他看了一眼两个女儿,像要把她们的样子装进脑子里带走。

“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他转身往吉普车走。

乔妈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顾明松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出位置。动作利落,没多余的话,也没多余的目光。

乔爸上车前,回头看向乔雨婕:“你刚才说,‘你们被人欺负’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弯腰上车,车门“咔嗒”一声,像一扇门被轻轻带上,没有锁死。

乔雨婕看着吉普车驶出广场,拐过街角,不见了。

四个人留在车站,等顾明松送人去基地,再接上——火车站离军区两三百多公里,不是靠脚能走到的。

——

等几人回到军区时,夕阳已沉下一半。

车在家属院大门停稳。

顾明阳先跳下来,拎起那个大行李袋就往角落的院子走。乔雨馨拿起小行李袋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但熟门熟路。

霍铮下车后,转向顾明松,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还车顺路带包烟”:“大哥,还完车过来一起吃晚饭。”

顾明松从车窗里点了点头,没多话,车便调头走了。

没有刻意推辞,也没有问“做什么菜”。那个点头的份量,在几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额外确认。

乔雨婕跟在霍铮身旁,一路穿过那条热闹的宽巷。新年期间,全是小孩子的欢叫声,奔跑声。

终于回到最角落那个院子,她踏进自家院子里,没急着进屋。

目光从草亭扫到云梯秋千,从东侧院那排柴火扫到菜地、鸡窝。鸡正蹲在篱笆内咕咕叫,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你们可算回来了”。

那是一种“离开了一阵,但气味没变”的感觉,就像翻到一本折了页的书,打开时还留着上一次读过的痕迹。

霍铮把行李搁在廊下,走过来,伸手牵住她:“回家。”

乔雨婕没有立刻迈步,她侧过头看他一眼,

“霍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离开了很久似的。”

“一个多月了。”

“住还没住够一个月,可离开了差不多两个月。”她顿了顿,

“我感觉,好像离开了半辈子那么久。”

霍铮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她——她正望着那个草亭,侧脸被暮色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说不出“我也觉得像半辈子”那种话,那不像他。

但他知道她说得对,在戈壁滩那一个多月,确实比他前二十多年都还长。

“是挺久的。”他顿了一下,“那剩下的半辈子,就是我的。”

乔雨婕的手停在他掌心里。过了几秒,她抬头看着他,笑了一声:

“霍营长,有前途啊!都学会说这种话了。”

霍铮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半寸。

“铮哥嫂子,快进来。准备吃饭。”

顾明阳的声音从堂屋门口飘出来。他手里捏着个木薯糍,靠在门框上咬着,

“中午没吃,饿了。还好早上杀了鸡,做了菜。不然现在还得忙。”

语气带着“我干了件漂亮事、你得夸我”的理直气壮。

乔雨婕换了鞋,跨过门槛。

堂屋里,竹席墙泛着米白色的暖光,罗汉床上的坐垫和抱枕都还保持着之前的位置,桌面、地面都干干净净。

她走进厨房时,乔雨馨正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泛红。

乔雨婕目光扫过竹架——

门装上去了,嵌了洗菜盆的厨柜、菜板墩、灶台都清清爽爽。

洗澡间那个贴了白瓷碎片的蹲厕也是干净的,连蹲台边缘的水渍都被人擦过。

“霍铮,”她转回头,

“你小姨子把我们家守得很好。趁现在新年,你这个姐夫得给她封个大红包。”

霍铮看了眼蹲在灶前的乔雨馨,正色道:“是该封个大的。”

乔雨馨手里的柴火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够用了。

顾明阳嚼着木薯糍的嘴巴停了一瞬。他咽下去,才开口,语气忽然认真了些:

“那、那个嫂子,我和雨馨经常过来你家做饭,那个竹架上的吃食用了很多,木薯粉差不多没了。”

“没事,我跟雨馨说过,想吃就吃。”她朝竹架旁那个麻袋抬了抬下巴,

“刚才你扛回来的行李,有木薯粉,够你用一阵了。”

顾明阳听完这句话,嘴角咧开了,像收到一份比工资还实在的确认。

他又咬了口木薯糍,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含混不清地开口:

“对了,嫂子,你们这院子——当初铮哥非要跟我换。我还以为他放着两个卧室不要,非要一个卧室的,是因为不想跟你分开睡。

现在我才知道,这院子的好——不会有人串门、八卦,骚扰;煮什么好吃的,风一吹,香味就出了围墙外,没人知道。”

他说得理直气壮,浑然不觉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水面还没平,他又扔了第二颗。

乔雨婕脑子被那句“不想跟你分开睡”,炸开了一瞬。

她一直以为这院子是他自己挑的,是因为角落安静,院子也够大。现在才知道有‘不想分开睡’这层意图。

乔雨婕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霍铮。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极轻、极短,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已经替他回答了。不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被听见了。

乔雨婕笑了一声:“霍铮,想不到你心机这么深。”

霍铮偏过头回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说他“心机深”。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风不大:

“我又没亲口说过。”

乔雨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他确实没说过。他只是做了,然后让事情自己说话。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嗯——你没说。这院子住着确实舒服,我也很喜欢。但是——”她故意拉长尾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我也记住了,你是个心机boy。你从一开始就‘算计’了我。以后——你要是敢惹我生气,我就可以拿来翻旧账。”

霍铮听完她那句“心机boy”,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辩解,也没有妥协,就是在一句他已听懂的话里,找到了该站的位置:

“翻就翻。反正换都换了,人也跑不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惹你生气就是了。”

顾明阳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木薯糍,突然开口,

“嫂子,你家的酸菜能吃了,上次铮哥说,酸菜火锅好吃,能不能今晚也给我们尝尝?”

灶膛里“噼啪”一声,替他们应了句。

窗外,暮色已落定。

风从墙头吹过,草亭上的草帘晃了晃,像在说:欢迎回来。

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把疲惫和寒意,煮成一屋的暖。

他们的日子,从这里继续往下走。不用赶,不用急,一步一步,把剩下的半辈子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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