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各自有命

温软觉得，自己送礼向来是礼轻情意重。

但齐聿川出手就是王炸，衬得她那点心意薄薄地贴在面上，连脸颊都泛出几分羞愧的粉色；她端起面前的温水抿了两口，借此掩饰那点不自在。

"什么时候回南城？"

温软扬起脸，不假思索："再快也得下周。"

"南大每年开学一个月后，'求真班'会对新生进行选拔，这个你知道？"

"嗯，知道。"温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今天的齐聿川少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压，大约是因为穿得随性——蓝白竖条纹的衬衣，黑色西裤，头发也是随意抓的，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沙发里，散漫溢于言表，"'求真班'是邱求真院士在南大开创的，理念是'为了数据求实，为了科学求真'。不过我看了前几年的录取数据，不到2%，压力不小。"

"'求真班'一旦进去，基本保研不成问题，可以直接进入国家重点实验室。不过，进实验室的话，你和南大应该签过协议。"

温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她心里泛起一丝惊叹——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齐聿川捕捉到她眼中的迟疑，不疾不徐地续道："南大八月中旬有一个考前补习班，今年要参加选拔的学生大多会去。两日后我有航线回南城，温旭也在其中。你若想一起走，直接跟他去机场就行。"

这是连路都替她铺好了？

温软有些不解，她何德何能，能与京圈顶级权贵攀上这层关系？温家在圈内确实占有一席之地，可和齐家放在一处，便是云泥之别。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睑微微颤动，心底的疑惑一圈一圈荡开。

"温软。"

齐聿川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低而沉，像夜色里轻轻拨了一下弦。

两人四目相对，她深茶色的眸子里闪着疑惑的光，他那双墨色的眼则沉淀着黑夜般的静默。

"温家在未来需要的是绝对的话事人。"

这话像一柄剑，不偏不倚地刺入平静湖面，把表面的光鲜击得粉碎。

只有温家人自己清楚——外人眼中那个体面、沉稳、不容置疑的温家，其实全靠祖父的威望在勉强撑着。她的父亲温崇岳中庸守成，二伯父不问家事，三姑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四姑常年旅居国外。主支的繁荣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金箔，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若孙辈中再没有一个人能撑起温家，旁支取而代之，不过是时间问题。

温软恍然，嘴角勾出一个清浅的弧度："我知道了，谢谢。"

齐聿川低低"嗯"了一声。

直到温旭带着温软离开，齐正才迟疑着开口："少家主，温小姐……能撑起温家么？"

齐聿川靠着沙发，阖上眼，让大脑短暂放空了片刻。

"不行也得行。"

齐正站在一旁，看着陷进沙发里的少家主，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齐家。

那时候齐聿川刚回国不久，整个庞然大物般的家族便压在他肩上，喘不过气的重。趁着老家主病重，几位叔伯联手闯入本家，叫嚣着要重新分权。是少家主把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夺下来，生生炼成了自己的利刃，披荆斩棘，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几年是什么滋味，只有亲身走过的人才懂。

等老家主身体好转，再想收回放出去的掌家权时，才发现儿子早已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父子俩几次交锋，次次碰壁，情分便在这反复的角力中耗去了大半。

长盛光耀是远航集团旗下的全资控股公司——在外人看来只是一桩寻常的商业布局，但在齐正眼里，那是父子之间一场无声的角力，掌家权的每一次分割，都像棋盘上被挪动的一枚棋子。

齐正想到，少家主此番将重心移向南城，本家那些牛鬼蛇神只怕要狂欢一场，可他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便开口问道：“少家主，已经有了一个温旭，那温小姐……”

“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齐正猛灌了一口茶，脑子里转了几圈——温旭是少家主的人，温小姐也是少家主的人，但“人”和“人”，似乎又不完全是同一回事。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悟到了什么，嘴角一咧，颇有些得意。

齐聿川没有理会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阖着眼，没有说话。

这边，温软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做决定。

她给外公打了电话，又跟母亲苏卿通了气，最后拨了温家老宅的电话，老爷子听完她的理由——提前回南城准备“求真班”的选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讲。”

当晚，温软坐在温家老爷子的书房里。

太师椅上的老人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骨头，即便年事已高，骨子里的气性一分未减，他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孙女脸上，不怒自威。

“祖父给你三句话。”

“第一，邱求真创办的‘求真班’里，不乏从普通家庭走出来的天才。你与他们交好，尽可能让这些人亲近温家。”

“第二，你在南城求学，但你是温家的人。学有所成，理应回来。”

“第三，不论将来如何，你始终要站在温家的立场上。”

三句话落下来，像三枚钢钉，把温软钉在原处。

她挺直脊背坐在椅子上，像一朵高原上不卑不亢的雪莲，声音清晰平缓：“温软当然希望温家越来越好。”

“不是希望。”老人的目光不动，字字沉沉，“是必须。”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些许：“我们这一脉，孙辈并不多——一个温旭，一个你。温旭跟着齐家做事，我暂且不过问。齐家本家将来会不会翻天覆地，我不愿多谈。但你既然选了理科这条路，那就是温家的命；祖父希望你一路读下去，博士毕业，走到中科院，建起属于温家的实验室，到那时，即便我百年之后，温家在京市才能继续站稳脚跟。”

温软微微一怔，浅笑着把话题引入到了别处，“祖父，怎么知道温旭跟着齐家做事？”

“没有不透风的墙。”老人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语气里倒听不出喜怒，“齐家内部的纷争从未断过，齐聿川这个少家主是有魄力的，就看他最后能不能真正握住齐家的掌家大权；若是握住了，那便是一代天骄。”

他放下茶杯，看了孙女一眼：“温旭跟着他做事，有利无害。”

温软没有再话，只是低下头，指尖轻轻攥住了膝上的衣料，房里的座钟嘀嗒作响，一秒一秒，敲在安静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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