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冲突
晚餐的氛围很融洽。海城的风土人情与南城相差甚远，却自有一番独特韵味。
苏放正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在餐桌上追着蒋弈夫问了许多海城的风俗习惯，蒋弈夫都耐心地一一作答。这番从容得体的表现很受苏老爷子欣赏，兴之所至，还跟着小酌了几杯。
温软安静地坐在旁侧，偶尔抬头看看小姨。苏如意举止得体，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大方端庄，是大户人家该有的礼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温软低头扫了一眼——温旭。
"今天是什么贵客，连回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温软回完信息，那边几乎是秒回。
"你小姨的相亲对象？哪儿的人？"
"海城。"
"名字。"
"姓蒋。"
姓蒋——对温旭来说，这个信息已经足够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和谁聊天呢？"苏如意凑过来低声问。
"我哥。"
"温旭？"苏如意下意识接了一句，随即面色有瞬间的尴尬，又很快以浅笑掩饰过去，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句，"别老看手机了，吃点青椒蟹，你喜欢的。"
温软把手机翻扣过去，拿起筷子。
蒋弈夫的视线明里暗里随着苏如意转动，最后落在了温软身上，他在来南城之前，已经把苏家的所有人际关系都摸了一遍——苏如意的长姐苏卿嫁入京市温家，育有一女，温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的那一瞬间，温软抬起眼，直直地看了过来。
蒋弈夫微微一怔。温软的长相与苏如意截然不同——那不是温婉古典的美，也不似苏卿那种身负沉浮的大气，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近乎攻击性的秾丽。这种与生俱来的贵气，生于温家，长于京市名门，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蒋弈夫朝着温软微微颔首，表达善意。
温软眼神回应，随即移开了目光。
这场相亲宴，苏老爷子是满意的，送客时，他对蒋弈夫不吝赞赏——"年少有为，青年壮志。"然后侧头对苏如意说："如意，替我送送弈夫。"
等其他人都渐渐散去，苏卿搂着温软，低声询问补习班的事，母女俩沿着风雨长廊回了住处，月光落了一地，荷花在夜色里合拢了花瓣。
早晨，温软踏着步子走进教室，补习班的座位还是昨天保持一致，她把早餐盒放在桌角，刚坐下，李中就凑了过来。
"八卦，听不听？"李中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什么？"温软随口问道。
"咱们班今天自动退出了三个人。"李中夸张地竖起三根手指，"是不是意味着周五考核已经干掉三人了？那周三周四再退几个，周五我们是不是能躺赢？"
"考核内容还不清楚，不能掉以轻心。"石威言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扭头看过来，"而且，考核淘汰机制到底怎么算，班主任也没细说。"
李中一听，脸色垮下来："不是吧？我还想着怎么着也能撑到第三次考核呢，难不成真一轮游？"
"总比半轮游好吧。"杨昆落座眼袋厚重，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拿着咖啡猛灌了两口，"我刚才听其他人说，退出的那三个本来也就是报名试试运气。真正的对手……"他朝三点钟方向递了个眼神，"是那边那几个人。"
温软顺着方向看过去。教室另一侧，几个人正低头快速翻阅手中的资料，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她记得——昨天做题时，给出答案最快的也是他们那个方向。
"听说他们也不是南城本地人，是云城那边考过来的。"杨昆把声音压得更低，"昨天午饭后就一直在教室看书做题；下周大一新生入校报到，图书馆就要开了，我家表姐今年大四，我拜托她借了四张图书馆借阅卡，下周带给你们。"
李中激动得一把抱住杨昆："就凭你这句话，兄弟，我们永远是兄弟。"
"兄弟？谁是你兄弟，叫爸爸。"
李中："……"
温软和石威言互相看了一眼，先后向杨昆道了谢。
九点整，授课教师走了进来。依旧是一位女教师，头发已经花白，烫成细密的小卷，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色泽有些暗沉，脸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拎着一只陈旧的公文包，脚下穿着黑色皮鞋——很有些老学究的味道。
"各位同学，今日的课程由我授课，姓张，叫我张老师就可以。"张老师打开电脑，PPT首页显露出四个字——《逻辑语言》。
"各位在座的同学，你们能从严峻的高考中走进南大，已经足够优秀。"张老师面色严肃，"但科学不是仅凭'优秀'就能研究出来的。不是运算能力多强就能做出成果，也不是阅读文献多快就能走向科研领域。昨天的数学课，只是对大家计算、思考、求证的基本能力做了摸底。今天的课程，要求各位能够把自己的逻辑，用算式清晰地呈现出来。"
"难道我们做题不都是'写'出来的么？"李中轻声嘟囔，不解地抓了抓头发。
"你也看到了，今天的课叫'逻辑语言'。"
"我当然看到了，又不瞎，我的意思是——这门课到底是干什么的？"
"逻辑证明、抽象语言，用算式的形式呈现出来。"温软微微侧头，低声解释，"比如演绎推理、反证、归纳、构造性证明，都属于逻辑语言。"
"哦～你这么说我倒好像明白点了，不愧是状元。"李中缩回头，目光投向助教播放的PPT。
张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铿锵有力："首先，逻辑语言的基础是数学语言，其实高中三年你们已经接触了不少——逻辑联结词、量词的否定、集合的运算，这些我不再赘述，各位同学一起来演练。"
之后的半个小时，PPT上展示的都是高三常见的题型，整个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因为高中已经学过，张老师默认这些简单的数学语言在座的各位同学都应该掌握，没有对任何一道题进行讲解，直接给出答案，便开启了新的内容。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上一道题都还没做出来，又开始了？"
"她不会觉得我们全是天才吧？"
"只给答案，不讲过程？"
周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在教室里游走，李中在心里默默认同——就是就是。
之后张老师的讲解开始上难度——从套公式计算到严谨的推演过程，再到反证法，昨天是按照高中时期的思路，根据已学公式得出答案；今天则是逆向工程——反推，为什么要这样证明，甚至推翻自己之前证出来的答案。
临近课程结束，李中抬头看着杨昆，一脸懵开口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方程式是2x+1而不是-1？为什么是绝对值？为什么f(x₁)＞f(x₂)？为什么呢？"
杨昆看着李中，今天的内容对他来说确实是超纲了。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张老师讲的"逻辑语言"，不过庆幸的是，这种状态在整个班级中占了大多数，只有小部分人已经完全理解，并建立起了反推逻辑——求证过程十分顺畅。
比如温软和石威言。
"温同学，石同学，你们听懂了么？"李中趴在桌子上，心灰意冷地问。
"这个在全国数学竞赛里已经开始运用了。"石威言收拾着书包，慢慢解释，"我第一次接触的时候也是头昏脑涨——基本上就是把以前建立的数学逻辑和推理打碎，重新建立一套顺序，不要急慢慢来。"
"说直白点，以前是拼图，现在是构造。"
杨昆和李中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什么拼图？什么构造？以前在高中也算学霸，怎么到了这里连中文都听不懂了？
"没听懂？"温软起身，拎着帆布包，转头看着后座两人，"下午有事么？"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温软笑了："一起吃饭，然后回教室我再给你们讲一遍。"
"真的？"两人一脸不可置信。
"温同学亲自讲课，那我肯定不能缺席。"石威言停下脚步，"就在学校附近吃吧，节约时间。"
"嗯嗯嗯嗯。"两人点头如捣蒜。
下周就是新学期，学校周边的餐馆、饭店、杂货店、超市、小卖部和奶茶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都在认真打扫卫生，迎接新一批顾客的到来。
"南城这个季节吃藕，来个藕汤、甜藕糯米茶饼、四份糖水。"李中把菜单推给温软，"我点的都是南城特色，其他的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面对如此豪迈的李中，杨昆毫不客气，给温软和石威言推荐了几道硬菜。
饭后，四个人漫步在南大校园，一边消食一边往教室走，李中突然转头看向温软："还没问你们读什么专业呢。我和杨昆都报的电子科学与技术，以后准备当勤奋的码农。"
"物理。"
"金融工程。"
石威言说完，李中和杨昆好奇地看过来："读金融？不是之前有个帮人填志愿的老师直播时说，不建议报这个专业么，不好就业，读这个专业家里应该就是做这个行业的。"
"嗯，我家人希望我读这个。"
温软侧头看了石威言一眼，李中和杨昆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连着"哦哦哦哦"了好几声："误闯天家，误闯天家，失敬失敬。"
石威言被他们逗得哭笑不得："我哪儿算什么天家，只是比普通家庭好一点罢了。"
"哎哎哎，兄弟，谦虚谦虚了。"李中立刻接话，双手抱拳，分为诚恳说着，"以后我就跟着大哥混了。今天时间来不及，要不咱们明天挑个黄道吉日，来个桃园三结义——杨昆你说如何？"
温软看着这三个人有说有笑，无奈地摇摇头，走进了教学楼。
"我总觉得这栋教学楼会封印之术。"李中语气明显带着丧气，"刚才的快乐一进来就被封住了。"
温软觉得他说的没错——进了教学楼就有点压抑。
走进教室，果然看到三点钟方向那几位同学已经坐着看书了。
他们六个人坐成一个固定的格局，抬着眼皮扫了温软一行人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书，阶梯教室很大，温软四人靠窗而坐，对面六人靠门，中间隔着接近二十个座位，像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温软把张老师今天讲的内容拆分简化，压低声音开始讲解："今天我们其实学的是打破固化思维。高中三年我们先学定义、学公式，然后根据题型套公式、得结果。但今天学的是倒推——根据结果反推回去，为什么用这个公式？能不能建立新的范式？甚至有可能用已知的答案反推公式，最后发现答案是错的，或者无解。"
"比如，从结论出发问自己：要证明A成立，只需要证明B成立；要证明B成立，只需要证明C成立……直到C恰好就是题目给出的已知条件。"温软边说边在草稿纸上推演，杨昆和李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石威言在旁边安静聆听。
"教室不是公共场所，你们能不能闭嘴。"对面六人中有人站了起来，声音很大，话语带着火气，"要说话出去说，不要影响我们。"
温软四人齐刷刷看了过去，李中莫名其妙："大哥，我们没大声喧哗，已经很小声了，而且隔了十万八千里，你都听得见？"
"只要是发出声音就是影响我们学习。"
"你这话说得就奇怪了，教室是共享资源，你们看书，我们讨论，有什么问题？"杨昆也站了起来，"总得讲讲道理吧。"
"谁和你讲道理，我说你们发出声音了就是发出声音了。"那人也站起来，面色开始变得不善，"喊你们滚就滚出去。"
"你喊我滚我就滚？"李中跟着站起来，"你先滚一个我看看。"
这句话踩到了线，对面剩下的五个人都看了过来："想找事儿？"
"是你们挑事吧。"石威言起身，按住杨昆和李中的肩膀，示意他们别激动，"教室这么大，所有补习的同学都有资格在这间教室里学习，你们自习是学习，我们互相探讨也是学习，大家都来自五湖四海，不像在以前的高中，谁会迁就谁。"
温软随之跟着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补习班若出现不和谐的事，教室里三个监控都实时开着，真追究起来，是不是会影响第一轮考核——我无所谓，就看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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