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比之日

比赛当天，叶无痕寅时照常起床，在枣树下练了一趟裂石拳。丹田里的劲力稳稳地烧着，九品后期的修为压到炼体大成，收放自如。打完最后一式，他用井水抹了把脸，在灶台边坐下，端起叶小宁刚盛出来的粥。

“哥，今天是不是要去打架？”叶小宁把咸菜碟推到他面前。

“比武。不是打架。”

“有什么区别？”

“打架要见血，比武不用。”叶无痕喝了口粥，“赢了有奖励。有一枚丹药，吃了就能突破九品。突破九品就能转正式差役。”

叶小宁筷子顿了一下：“正式差役月俸多少？”

“一两五。”

“比现在多一倍。”叶小宁眼睛亮了一下，紧接着又拧起眉头，“那要是输了呢？”

“输了也不会怎样。”叶无痕把碗底的粥喝干净，站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中午多做两个菜，赢了回来吃好的，输了回来也吃好的。”

叶小宁拍掉他的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把他送到院门口。秋天的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碎花布衫吹得微微鼓起。叶无痕走到巷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往镇武司走去。

镇武司校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二十五岁以下的候补差役来了三四十个，三五成群地散在校场上。有的靠着练功桩低声交谈，有的在反复擦拭兵刃，有的闭目养神。

老张远远看见叶无痕，抬手招呼了一声。王横抱着胳膊靠在值房门口，朝他点了下头。更多的是跟他一样的年轻候补，脸上既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难以掩饰的紧张。

校场正前方的高台上只坐了一个人。

何差司——分管兵甲器械，八品中期。国字脸，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手指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他是铁匠出身，从军伍里一路杀上来的，据说年轻时在府城军器监待过几年，对兵刃的挑剔程度到了变态的地步。

今日县尉李大人和赵差司各有公务，县执事们也脱不开身，候补差役的比武便由他一人主持。他往高台上一坐，也不说话，先端着搪瓷缸子灌了两口凉茶，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锉刀，低头修起了指甲。

校场上四十几个年轻人鸦雀无声——没人敢在何差司面前大声喘气。他在镇武司是出了名的暴脾气，曾经有个正式差役把配发的新刀崩了个豁口，被他当众骂了小半个时辰，骂得那差役满头大汗，回去苦练了三个月刀法。

叶无痕站在人群中，余光扫过高台，心里默默盘算。八品中期，整个临江县镇武司的差司级人物一共才五位。今天县尉李大人没有露面，只来了一位差司——但一位也够了。八品武者往那儿一坐，校场上连说话声都小了三分。

校场另一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韩铮来了。他今天换了身墨绿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柄镶绿松石的窄身长剑，步伐沉稳，下巴微抬，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年轻猎犬。

马六和孙旺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一个替他拿着水囊，一个替他抱着剑鞘，殷勤得像伺候亲爹。周围几个候补差役看见韩铮这架势，纷纷往旁边让了让——二十岁的炼体大成，八品差头的亲外甥，这场大比的头名热门，得罪不起。

韩铮站定，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叶无痕身上。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不屑。他当着全场三四十号人的面，刻意将炼体大成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衣袂被劲风微微鼓起，引得周围几个候补纷纷侧目。

然后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叶无痕——一个突破炼体大成比他晚了将近半年的寒门候补，还不值得他多花心思。

他已经在考虑拿到九品破境丹之后的事了——突破九品，转正，然后靠舅舅沈漠的人脉，调到府城，在府里打出一片天。韩铮收回思绪，抱着剑站定，目光已经越过擂台，落在更远的地方。

校场上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也是来争第一的，偏偏所有人都觉得第一已经是韩铮的囊中之物。

叶无痕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想着：第一是得拿的，但不能太轻松——赢得太轻松会让人起疑。明面上他是炼体大成，韩铮也是炼体大成，打得有来有回、最后以微弱优势取胜，才符合所有人的预期。

至于九品破境丹——请假闭关几天服下之后，隔天对外说侥幸撞上了那两成概率。修为提到九品初期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到时候转正式差役，月俸从八钱涨到一两五，加上之前攒的银子，够把漏雨的屋顶修一修，再添几件像样的家具。

再攒几个月，小宁就能去县里最好的私塾念书——那丫头聪明，不念书可惜了。至于房子嘛。

叶无痕不是没想过攒钱在县里买一座小院，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临江县不是极限。府城、郡城、州城，甚至帝都——这条武道之路通往更远的地方。如果买了房，就等于把根扎在了这里。而他现在需要的是积蓄，是修为，是随时可以出发的余裕。

至于父亲留下的这间老屋——他不会卖，也不会大动。回头把漏雨的瓦换了，把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修一修，给枣树底下的练功场铺一层青砖。这是叶大川留给他和小宁的，一间屋子，一棵枣树，一把旧刀。够住了。

何差司从高台上站起来，把锉刀往袖子里一揣，清了清嗓子。校场上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下来。

“大晃天恩，镇武司选拔贤才。今有候补差役四十三人，设擂较技，取前三名，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第三名，镇武司书阁下等武学一册。第二名，下等武学一册，淬体大成丹一枚。第一名——下等武学一册，九品破境丹一枚。”

校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九品破境丹——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诱惑。

何差司顿了顿，等校场上重新安静下来，才沉声宣布：“比擂规矩照旧。抽签对决，胜者晋，败者退。出擂台者败，认输者败，倒地不起者败。不得蓄意伤人，不得使用暗器，不得服用丹药。违者取消资格，逐出镇武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兵器都给我用木的。谁要是敢把真刀真剑带上来，别怪我何某人翻脸不认人。”

“当然决赛武器可以除外，都决赛了必须给我打了出精彩点。”

校场上瞬间鸦雀无声。人群中几个带剑的候补默默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比武，开始。”何差司一挥手，“抽签。”

叶无痕走到签筒前，伸手摸出一支竹签。签头上写着“十四号”。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阵表——十四号，第一轮轮空。这倒是省事，可以在台下多看几场，摸摸其他人的底。

他正准备往人堆外走，迎面正对上韩铮。韩铮手中签子是“一号”，第一轮就要上场。他从叶无痕身边走过时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微微挑了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笃定：“别太快被淘汰。我在最后一轮等你。”

叶无痕看着他走到签筒前，把签子往箱子里一扔，什么都没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十四号签，又看了看校场中央那座擂台，忽然有点怀念前世看过的武侠片。

那时候觉得擂台上拳来脚往很酷，现在真的站在这儿才发现，擂台是个很安静的地方——安静到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对手的呼吸。他把签子收好，朝校场角落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腰间的旧刀鞘轻轻磕在大腿外侧。

擂台上，第一场已经开始。木刀破风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屏息。叶无痕走到校场角落那根旧木桩前，没有回头。第一轮轮空，第二轮要在午后。时间还早，够他再练一趟裂石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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