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能不能不要成为大人

夜行巴士是穷鬼的浪漫。

不光车票便宜，还可以省掉过夜的酒店钱。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废屁股。

晚上十一点，车厢内熄灯，唯有如深海中荧光鱼群游走般的过道指示灯在闪。

巴士则正常行驶在高速车道上。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黑，窗内是零零碎碎的旅客，正东倒西歪在椅背上呼呼大睡。

有趣的是，这趟巴士行驶的终点是青森县，也就是朝日她们在电影里看过的那位女主阳子的老家。

东京到青森，五百多公里。

青森到北海道，还要再转一趟渡轮，比阳子要多走300公里。

……所以电影里的阳子到底花了多久才回到家呢？

没好好看电影的楠木琹，其实一直没能算明白这个数学题。

直到……

凌晨一点，巴士驶入了某个服务区，司机也准备下车：“现在是休息时间，停留二十分钟。”

车门打开，零星几个乘客下车上厕所，司机则走进了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车厢里终于空了，只余留下楠木琹头顶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嘶鸣。

“哈啊～”楠木琹打了个困倦的哈欠。

【这段坐车剧情可以直接靠下机睡觉跳过吧，主播你为什么不睡觉？】

“睡不着。”

【才怪。你以前直播的时候，跟猪一样一天恨不得睡23小时，剩下1小时用来玩游戏。】

【……其实只是因为你身边多了个臭朝日吧。】

“闭嘴。”

楠木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孩。

……凑朝日。

她身旁的座位上，黑发少女已经把脑袋靠在窗玻璃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睡着了吗？还是没睡着？

楠木琹看不出来，她只能趁着便利店的灯，看着对方后颈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发起呆。

无法看清朝日的脸，让楠木琹胸口有些发闷，她皱了皱眉，就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尝试做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打上了她的下巴。

楠木琹将脑袋放空，准备任由自己的身体发挥，指尖自由地落在搜索栏里，开始慢慢地输入：

【18岁  算不算  青少年】

楠木琹看了几秒，又删掉接着输入：

【18岁  犯罪  还会公开姓名吗】

删掉。

【日本  全国  最难找人的地方】

……删掉吧。

最后，她在空白的搜索栏里，用大拇指反复戳击着输入框，却始终没有按下旁边的搜索键。

【琹哥哥你半夜搜什么呢。你们日本不也是18岁成年？只是不能喝酒抽烟罢了。】

【日本那边的未成年保护法很神。未成年人就算杀了人，姓名和照片都不会公开的，报道里只会写“少年A”。】

【神奈川那个案子不就是？】

楠木琹的拇指停住，她随便糊弄个理由：“只是今天起床时看到了手机推送的杀人消息，随便好奇一下罢了。”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大腿上。

同一时刻。

朝日的眼睛其实是睁着的。

她趁着玻璃的反光看完了少女所有的动作，然后像鬼一样突然开口，“你还不睡吗？”

“唔！”楠木琹被吓了一抖，腿上的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你、你没睡着啊。”

“嗯。还有八个小时才到站，你最好睡一会儿。”

“……”楠木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盯转头看着少女黑黑的背影，忽然发问：“朝日。”

“嗯？”

“你能不能不要成为大人？”

【主播这是什么问题？】

【琹姐喜欢萝莉是演都不演了。】

【当年电萝莉控的时候，琹姐就是躲在小学生朝日的双肩包里才躲过一劫。】

“你们真的得、闭嘴一下……”

……倒不是观众们所说的那样，楠木琹并不喜欢年纪小的，也不嫌弃年纪大的。

楠木琹只是不想让朝日去当坏大人。

她不想看到朝日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对着别人鞠躬寒暄道歉，学会在人群中假笑说些唯心假话。

不想看到朝日的脑袋里，那些天马行空的“莫名其妙挑战”被一点点地挤出去。

换成加班、脱发、跳槽、厚生年金……成人的世界对电波系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限制级了……

“那你能不能成为我妈妈？”朝日也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突然用了个更离谱的问题回击她。

“欸？”楠木琹的大脑宕机，思考模块停止运行。

“我的意思是，”

凑朝日把脑袋从窗玻璃上挪开，转过来看楠木琹，语气和她一样认真，“既然不希望我成为大人，那我不就只能一直当小孩了吗。”

“小孩的话，就需要一个妈妈。”

“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吧！”楠木琹尴尬大喊，“我、我也才十八岁，是个美少女啊！”

“那就对了，我不长大也不可能。”

“……唔。”

楠木琹无力泄气，她把脑袋斜靠在椅背上，望着地上发光的荧光袋。

……朝日说得对。

不可能的，时间不会为某个人的想法而停留，游戏剧情也不会。

逃亡仍需努力！说不定楠木琹选的是正确选项，而非be结局呢！

“……”

朝日看着身旁那颗蔫掉的蓝色蘑菇，她其实可以摸清对方现在的状态：

犹豫就会败北，害怕就开始后悔……楠木琹是个胆小鬼，她拥有的“勇气”蓝条已经消耗过半了。

所以，得给这个孩子一点东西。

就像讨伐魔王的前夜，战士只要能从公主口中得到一句“我心悦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娶我啊，勇士”，他就能从“战士”进化成“勇者”般。

能给胆小鬼赋予勇气的魔法，其实一点都不复杂。

“楠木琹。”

“……嗯？”楠木琹无精打采的呼唤声响起。

这时候，就只需要朝日短短的一句：“我喜欢你。”

“——？！”

萎掉的蓝色蘑菇脑袋撞到了前面的椅背。

“你、你你你还能再说一遍吗？”

“我喜欢你。”

“……可以再说一遍吗。”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

“停停停停！！”

楠木琹手忙脚乱地捂住了朝日的嘴，掌心贴上的是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还有一点点漏出来的吐息。

“……过分了。”

她小声地控诉着，把手缩回来，整张脸埋进膝盖里。

【朝日牌复读机.jpg】

【1000円sc:笑死我了，可惜你终究不是我的凑朝日啊……到底谁攻略谁？】

【我喜欢你。】

“……”

楠木琹没有回嘴观众的力气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肋骨不知为何开始生疼，脑子却很不合时宜地想着另几件事——

……如果“我喜欢你”可以像喝水吃饭一样随口说出来，那这句话是不是就会变得很廉价呢？

朝日喜欢的那个“你”，到底又是谁呢？

是坐在这辆夜行巴士上陪你一起逃跑的游戏主控楠木琹？还是现在窝在床上腐烂的neet族楠木琹？

……想到这，楠木琹其实有点嫉妒游戏里的楠木琹了。

这个孩子生在百合游戏里，即便世界虚假，却还能理所应当地被女孩子的告白和喜欢包围着。

而她自己只能戴着脑机接口，像小偷一样占用着对方的身份，偷走了本不属于她的幸福。

糟糕的心思在翻涌，嫉妒控制大脑，楠木琹张嘴：“查看凑朝日好感……”

指令念到一半，她又停住：“……算了。”

因为司机已经带着乘客们重新上了车，巴士也即将向着目标地，继续进发。

……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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