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if共沉沦。
当鼻尖隔着玻璃触碰雪花，当凉意真正触及又渗透皮肤，当眼瞳睁大，第一次透过缆车看到天狗山的雪峰。
再多么冰冷的人，胸腔里那颗炽热的真心，也会情不自禁地为眼前的雪景一颤。
冬季的北海道，树叶已经落尽，只留下像是剃毛小狗般潦草的白桦树干，以及马尾般松散的落叶松。
站在山脚下看雪时，还没意识到雪会下大。
直到坐上天狗山的缆车，才发觉雪会随着上升的高度越下越大。
“没想到已经是冬天了……”
朝日随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的思绪，被耳畔熟悉之人的呼唤声所打断。
她那颗与身旁之人挤在一起的黑色脑袋微微转动，看向了那个正在用袖子擦开更大一片潮湿车窗的蓝毛少女。
是楠木琹。
她们现在正在冬天的北海道小樽，坐在缆车里，行驶上天狗山。
按理来说，楠木琹绝对不可能和朝日再相见了，更不可能和朝日身处在同一个缆车上。
毕竟《我青》早已结束。
游戏迎来了大结局，楠木琹也该摘下脑机接口退出游戏，回归属于她自己的现实世界。
但是。
玻璃窗上的热气模糊了雪景，朝日的思绪飘回并不久远的过去……
那日的观景台上，太阳升起，少女们相拥着，进行最后的告别。
按照朝日所预想的。
接下来应该马上会响起系统的强制下线提醒，楠木琹退出游戏，然后去签收自己送给她的圣诞礼物。
可那个强制下线的提醒却并没有出现。某个熟悉中年男人的声音，却突然在朝日的脑海中炸开，还带着夸张的抽泣：
“呜呜呜……真是令人感动的感情！我看哭了！决定了！你们两个人，我都要留在游戏里！”
“……？”
吓得朝日差点没有维持住表情。
而她身边楠木琹，则有些困惑地在半空中划拉着什么：“欸？我好像没办法退出游戏了唉？”
……退不出去？退不出去是什么意思？
糟糕的设想排山倒海般浮现朝日脑海——是现实里的身体出问题了吗？是那个笨蛋连续在线太久，终于把自己玩死在了？
那她的家人怎么办？她的未来怎么办？她的幸福怎么办？
“退不出游戏是什么意思？”朝日罕见地失态，有些焦急地在脑内呼喊起炒鸡ai，“你这样把人留在游戏里……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别这么说。”脑海的声音委屈巴巴，“我难得大发慈悲，让你们两个赛博永生……”
“我是死人，但她是活人！她在现实里还有家人！”
“啊，这个您放心。”
脑内的ai声音突然变得轻松，就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个问题：
“我和上面协商过了。与其说是把她留下来……不如说，是把‘这边’变成她的现实？细节您就别管了，反正她的爸爸妈妈也一起搬进来了。”
“……哈？！”
“我的意思是，游戏里主控的父母，被我一键替换为了楠木夫妇。”
……
后来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漫长又琐碎的梦。
楠木夫妇真的出现在了游戏里，顶替了游戏主控父母的位置，吓得楠木琹差点以为他们也死掉了。
炒鸡ai亲自下场为其解释了一通，楠木琹才战战兢兢接受了自己好像和家里人一起赛博永生了的事实。
至于凑朝日的父亲？被法警摁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嚎“都是那个混蛋害的我啊”。
长期家暴、挪用未成年人务工收入、遗弃致人死亡未遂……罪名累计不计其数，足够此人吃一辈子牢饭。
再再后来的事情，就平凡得不像话了。
少女们一起上学。
学校里那些曾经拧巴的人和事，都因为有朝日在场帮助的缘故，相比起游戏的剧情顺畅了很多。
反正楠木琹终于在这个世界里完成了自己的学业。
至于爱情方面？
她在毕业那天，就拽着朝日躲到了学校后面，涨红着脸把一封信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我住你家都快一年了，和你什么关系你爸妈都清楚，用得着写情书？”朝日捏着信封甩了甩，表情有些无语。
“流程！要走流程的！”楠木琹害羞地大喊，“你、你给我认真看完再回答！”
闻言朝日只能无奈耸肩，拆开信封，低头查看。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可以组成你那50%的后半个人生吗？以恋人的方式。】
“……”
“怎、怎么样？”
“驳回。”
楠木琹的脸裂开。
“恋人太少了，完全不够占据我后半段人生。”看到想要看到的表情，朝日这才满意地把信纸仔细叠好，收进了口内袋，“同谋、挚友、家人……甚至更多……让我贪心一点没问题吧？”
这个问题未问完，楠木琹就抱起来了她的身体，让她双脚离地，被迫一起转圈：“没问题的！能和你在一起的话，是什么身份我都能接受！”
“喂！想晕倒的话就别带我啊，你个笨蛋！放我下来！”
“不要不要不要！我开心开心开心！”
正式告白之后的事情也很日常。
二人同居、打工存钱、带钱旅游……
在春天，她们去看了的吉野的樱花山，在秋天，她们去听了京都的古寺钟。
在某个新的圣诞节来临之前，她们堂堂正正地坐着飞机，牵着手降落在了冬天的北海道，也坐上了前往天狗山山顶的缆车。
……
回忆到此结束。
“要到了哦，山顶。”
楠木琹这才和朝日恋恋不舍地分开了贴在一起脸蛋。
当缆车爬至顶端，天空也正式进入了蓝调时刻。
朝日踩在厚雪上，鞋底陷下去一小截，她没站稳晃了晃，被楠木琹顺手捞住后腰：“小心一点！”
“这不有你都兜着？”
朝日拍了拍对方的手臂，示意其松开拦腰的手，然后向前走了两步。
雪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悠悠地落在她的头顶，风也在这时吹了过来，让她把头发吃进了自己嘴里。
“噗。”
她有些嫌弃地吐掉头发，凑近身边的楠木琹，伸手想从对方的口袋里掏一个刚才在礼品店购买的头绳。
把手伸进热乎的口袋，却发现对方的手插着兜，把那根头绳绑在了手心里。
朝日只能无奈地把手指插进对方的掌心，尝试着抠下那根皮筋。
却没想到楠木琹坏心思地动了动手指，反手勾住了朝日的指缝。
十指相扣，皮筋绑住两个人的手掌，让朝日无法抽离出手掌。
“我的手不冷吗？”朝日歪头，有些无语地眨眼，带动睫毛上的雪花。
“冷啊。”
楠木琹即答，然后转身用另一只手帮朝日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你还握着。”
“但就是冷，才需要我来捂热嘛。”确认朝日头顶没有积雪后，楠木琹这才满意点头，收回手后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油嘴滑舌。
朝日有些不满地捏了捏楠木琹的指腹，捏得对方龇牙：“怎么了？”
不做回答，扭头就拉着对方往缆车站走：“天黑了。跟我回旅馆里去。”
“刚上山顶，我们不拍照记录下吗？”
“我冷了。”
“哦哦！那我们回去吧！”
……
她们订的旅社在山脚下，是那种老式的木造建筑，走廊的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
暖炉烧得整个房间都是木头和煤油混合的暖香。
进入房间后，脱掉身上因为忘记擦去积雪而湿答答的外套，朝日先去洗了澡。
等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就看到楠木琹裹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就着暖光低头摆弄着不久前在八音盒博物馆里买的八音盒。
发条转动，《欢乐颂》的旋律流淌而出，混着窗外的落雪声以及屋内暖炉的噼啪声。
朝日赤着脚踩过地板，放轻脚步，想要悄咪咪地从背后吓对方一跳，但她的手指还没碰到对方的肩膀。
“唔哼哼～”
楠木琹就哼着小调，仰起头，伸手精准地环住了朝日的脑袋。
“……”偷袭失败的朝日被摁进对方的肩膀上。
反将一军的楠木琹则没心没肺地发出了邀请：“陪我看电影吧。”
“什么电影？”
“今年很火的《痴迷》。”
楠木琹特别期待看到凑朝日因为害怕而蜷缩身子的动作。
为了在对方面前逞英雄，她已经背着对方三刷了此电影，就为了提前消耗掉自己恐惧的情绪，甚至都能做到全程面无表情。
“什么类型？”
“恐怖片。”
“那不看。”
但很可惜，朝日并不上她的道。
哼唧了两下就从她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她的邀请。
“咋这样……”
楠木琹哀嚎着。
朝日却不惯着她。
赤着脚就绕到沙发前面，掀开楠木琹腿上的毛毯一角，不客气地把自己挤了进去，抢占了暖炉正对面的最佳位置。
……圣诞节叫恋人陪着看恐怖电影，这个家伙脑子有问题吧。
“说正事。”她把冰凉的脚丫塞进对方的小腿缝里取暖，冰了对方一跳，也收获了一声惨叫，“我们的钱不多了。旅游完，你想好去哪工作了吗？”
“唔……”楠木琹掰着手指，“便利店过渡一下？或者我可以当游戏主播……”
“你的游戏技术，也就只会玩galgame了。”朝日无语地吐槽。
楠木琹像是突然被点醒：“对的！我还可以玩gal……”
然后这句未说完的话，很快就被朝日那种暗戳戳杀人的眼神所暂停：“啊哈哈，我还可以尝试当博主！”
“随你……”黑发少女这才佯装无所谓地收回了眼神，毛毯下的脚悄咪咪地蹭了蹭楠木琹的腿。
房间里八音盒的发条转到了尽头，音符掉落的间隔越来越长，朝日心底的不爽也随着音乐慢慢消散。
……如果能和一个人一直依偎在一块。
那她心底无法填补的那块孤独，是否会被对方的一腔炙热所填满？
朝日已经不敢去想这个问题了。
因为每多想一秒，她就会多想起一分，这一切的“真实”，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身边这个正用脚趾头夹她袜子的笨蛋，永远都不会知道凑朝日就是游戏制作人本人，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退出游戏了。
……而她永远都是那个知晓全部真相的人。
——你喜欢的人，到底是我还是凑朝日？
朝日准备把这个问题埋在心底。
带着那个“我是这个游戏制作人”的秘密一起藏到90岁。
等自己和楠木琹都变成了掉牙的老太太，坐在某个同样下着雪的屋檐下，她再凑到对方的半聋的耳边慢悠悠地坦白一切。
到那时候，就算对方气得拿拐杖想打她也追不上她了。
想到此处的朝日，下意识地开口：“今年的圣诞节要结束了。”
“别那么伤感嘛……”
楠木琹却无所谓地回答。
她甩了甩被暖炉烤得毛茸茸的头发，弯脖子蹭了蹭朝日的脑袋：“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冬天的。”
“……我没伤感。”
“骗人。你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都不眨几下的。”楠木琹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我一直都看着的。”
“你好无聊。”朝日仰头，用鼻子蹭了蹭楠木琹的脸。
“是呀，无聊死了。”楠木琹笑嘻嘻地承认了，“所以才需要你陪我啊。”
“油嘴滑舌。”
朝日说完咬舌，侧过头懒得看对方的傻笑。
属于她们的青春好像已经过去了。
但那个属于她们的、永远虚假又永远梦幻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朝日把视线移向了旁边的窗户。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远处天狗山的山脊上。
那些雪所带着的冷意好像能穿透窗户。
甚至还能化为实质，刺激着朝日往旁边挪了挪，把身体更深地埋进身边人的体温里。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再怎么虚假的结局，能与某个人共沉沦也是一种幸福。
“所以，”楠木琹的声音又在这时从朝日头顶上方传来，她的贼心到现在都还没死，“你到底看不看《痴迷》？”
“不看。”
朝日快速回答。
“胆小鬼朝日。”
楠木琹哼唧抱怨。
“只有傻子才喜欢胆小鬼。”
“那喜欢傻子的也是傻子！”
“……你今天不准抱着我睡觉。”
“不要嘛——”
楠木琹哀嚎着扑过来，把朝日连着毛毯一起拢进怀里，却被朝日一脚踹到了肚子：“去洗澡。”
“不要！看我挠你脚底板！”
“你幼不幼稚……”
“嗯嗯～”
“床你不准睡了，你不洗澡睡地板。”
“不要哇——我真的错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今晚却注定有人要睡不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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