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死了三年的人,三天前签了字
火场里扒出来的物证,一件件往外分拣。
烧穿的喷淋管子、炸碎的玻璃碴,还有拧成麻花的铁架。
熬到第三天,技术员弯着腰在楼梯间的黑灰里扒拉,捏出来一个小纸卷。
是一根火柴。
老式红头的那种,杆儿极细,卷纸上头印着俩字。
“临江。”
临江火柴厂。
“这厂子停产整整二十三年了。”雷刚翻完手头的档案,直挠头皮,“市面上二十三年没卖过一根,上哪儿找去?”
“哪来的?”
“库里存的。”苏瑾接上话茬,“厂子停产那会儿,库存处理记录还在档案馆压着呢。”
“调出来看。”
这批库存的去向倒是一清二楚。
当年一停产,整批临江火柴全批给了云江上的老船户。
水面上风大气潮,火种金贵得很,寻常火柴上了船根本划不着。
临江这批货杆子长、药头实诚,手背淋着雨都能把火引着,专供跑船人使。
领料单的经办人一栏,戳满了各家船户的私章。
“底子挨个过一遍筛。”沈峰盯紧了单子,“领得多的、隔三差五就去领的、过了二十三年人还活着的……”
“全列出来。”
名单筛到底,总共还剩十一户。
一行人挨家挨户摸过去,排到第七户,江湾边上一栋独院,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火柴?”干瘦老头眯缝起眼琢磨半天,“早使光了,当年就领的那几盒。”
“不过我倒记着,厂子停产前头那两年,有人专门奔我家来过一趟。”
“奔着买我手里那点火柴来的。”
“高价掏出来,全让他给划拉走了。”
“长啥模样?”
“个头不高不矮,扣着顶破毡帽。”老头扯了扯袖口,“他递钱拿货那会儿,我扫见他那只手了。”
“左手小拇指短了半截。”
“对,就冲他那只残手,我才多瞄了两眼。”
“收这些火柴干啥用?”
老头晃了晃脑袋:“没提过,反正瞅着不像生火点炉子的主儿。”
“收走多少?”
“得有十多包吧。”老头比划了个手势,“临走还撂了句话,说往后我要是还能淘换到这牌子的,他全照高价收。”
“最近这几年,他人还露过面没?”
“来过。”老头直点着头,“每到冬天都得拐来一趟。”
“就进屋坐会儿,打听我手头有没有存货。”
“至于今年嘛,还没见着人影呢。”
“去年他是哪天过来的?”
“进腊月了。”老头回想了下,“腊月二十六那天晌午。”
腊月二十六。
去年是这天,前年还是这天。
一年就来这么一回,雷打不动。
“沈组。”苏瑾扯低了嗓门,“他非得用这火柴,绝不是为了图顺手。”
“是规矩。”沈峰把话头接过来,“他手里的火,只能拿这种老火柴引。”
“这号人,骨子里全刻着老规矩。”
沈峰捏紧指尖那个纸卷:“守规矩的人办守规矩的事。黑水河,他年年腊月二十六都得回。”
“这一趟,他保准还得回来。”
“使这种老火柴的,只能是水上漂着的船户。”
“步相、缺了的指头,全严丝合缝对上了。”
……
黑水河渡口,歪斜的茶棚挡不住寒风。
老船工四伯把那截火柴凑到眼皮子底下,翻来覆去瞅了半天。
“就是它了。”四伯叹了口气,“这玩意儿在市面上早绝了根。”
“各家还能剩多少?”
“老辈船户手里,顶多存个两三盒。”老人把火柴递还回去,“后来这几年,水面上全换成防风打火机了,老火柴哪还有人稀罕用。”
“到现在还守着它点火的,天底下就剩一种人。”
“哪种人?”
“守死规矩的老客。”四伯磕了磕手里的铜烟袋锅,“水上有三样物件绝不能换:篙、锚,还有火种。”
“老辈人传下来的死理,火是跑船人的命根子。火种要是靠不住,自个儿这条命就得搭给河神爷。”
“使这火柴的,准是个老水鬼。”
沈峰收好证物袋,往前凑了半步。
“四伯您受累再琢磨琢磨。”
“二十三年前腊月二十六那几天,水面上晃悠过这么号人不?老水鬼,左手残疾,走起路来底下带着步相。”
老人抿着嘴唇,半天没吭声。
棚子外头风刮过河面,卷起大片浑黄的浪花。
“有。”他猛地抬头。
“二十六晌午刚过,我正准备封渡呢,瞅见一条窄巴小木船顺着上游漂下来。”
“船头坐着个戴毡帽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船贴着我这棚子擦过去,连停都没停。”老人浑浊的眼珠子晃了晃,“但我扫见他船屁股后头,倒挂着口生锈的老铁锚。”
“那铁锚脖子上,结结实实缠了一截子红布条。”
红布铁锚。
在云江口连泊了整整三宿的那条鬼船。
旧货场的老码头,当年亲口吐出来的正是这一条。
“那天大晌午的,这船怎么可能在上游?”沈峰眉头拧成一团。
黑水河渡口分明在云江下游。
二十六那天深夜黑水河出的事。
隔天二十七拂晓,红布船才在云江码头下的人。
可二十六的晌午头,这艘缠红布的船,居然在黑水河上游露过头。
“是从黑水河杀回了云江口。”苏瑾的声音直打颤,“整整一夜,横穿两条大河。”
“赶在二十六那天夜里跑这么一遭……”
“就是为了杀人。”
四伯闭了闭干瘪的眼皮。
“全想起来了。”老人嗓子眼里直发哑,“那晚后半夜,棚外头响过划桨的声音。”
“声音轻得要命,慢悠悠贴着对岸滑过去。”
“我披衣服爬起来,顺着门缝往外瞄了一眼。”
“河当间漂着条黑黢黢的怪船,灯都没点一盏。”
“河风猛地一掀,就看见船尾那截红布卷起来……”
“就晃了那么一眼。”四伯手腕子抖得厉害,“天一亮,村里的娃就没了命。”
茶棚里压得人喘不上气。
“四伯。”沈峰把声音压得格外轻,“当年录口供,这话您怎么没提?”
“我全说了。”老人睁大眼,眼眶里淌出混浊的泪水,“渡口管理所的人来盘道,我一个字都没落地全倒了。”
“当时作笔录了没?”
“按了红手印的。”
“卷宗里根本没提这一桩。”苏瑾飞快翻着旧档案纸,“水生案的卷子我前前后后扒了三回,压根没这几句。”
“是有人把四伯的话,硬生生从卷宗里抽走了。”
……
往城里开的路上,沈峰靠着椅背一言不发。
车窗外的河道跟行道树飞快往车屁股后头甩。
“沈组。”苏瑾啪的一声合上记事本,“红布船二十六晌午穿过黑水河,当晚动手,二十七拂晓回云江口放人上岸。”
“跑这么大一趟脚程,肯定得给划船的留一份大子儿。”
“那笔买命钱,腊月二十七晌午才过的柜台。”沈峰直勾勾盯着前方,“雇人的单子,同样也是二十七晌午补递上去的。”
“先替东家杀人,后回头结清烂账。”
“锚身上的规矩。”沈峰双眼微眯,“向来是先动刀子,再来算总账。”
“那这『锚』到底还在不在人世?”雷刚从副驾猛地回过头,“总不能真咽气了吧?”
沈峰盯着挡风玻璃外头:
“侯德柱烧剩下的骨灰,确实顶了『锚』的名头埋进土里。可『锚』这个活人……”
“看门守夜老头瞅见的那只手,缺了一截指头。”
“门卫老保安撞见的那双手,同样也缺了指头。”
“还有跑殡仪馆抱走骨灰坛子的那个,监控里只扫到半拉侧脸,还有手里拎着的这一根旧船篙。”
“锚根本就没死。”
“锚,打一开始就是两个人。”
车厢里没人接话。
“一个拿命死给咱们看。”苏瑾吸了口气接着道,“另一个活在暗处,继续按老规矩操刀子办差。”
“咱们这阵子咬着不放的『锚』……”
“压根就是两个人硬套在同一具皮囊底下。”
沈峰点了下头。
家谱上列着的这四门掌柜:佟掌柜、白账房、锚,还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
白账房以前招过,说打没人见过『锚』的长相。
既然谁都没见过那张脸,那张脸自然可以是天底下任何一个人。
甚至可以是凑在一块的两个人。
“哥,那现在咱该冲谁下手抓人?”
雷刚抹了把脸上的虚汗,车内几个人互相瞅着,硬是没人吭声。
抓谁,确确实实是个天大的难题。
锚的旧身份已经埋进坟堆,骨血肉身却还在外头晃荡。
他眼下顶着什么皮、叫什么名、窝在哪个耗子洞、长成什么模样……卷宗里干净得跟张白纸似的。
“他抓走侯德柱的灰,顶替了吴树根的名字。”苏瑾咬着下唇,“这两层皮全被咱们戳穿了,他绝不敢再使。”
“他保准得给自己套第三个假名字。”
“只有这第三个名字,才连着他现在的肉身。”
“这第三个名字打哪儿领出来的?”沈峰自顾自冷笑了一声。
“楼里办事的规矩,杀人的刀要有刀鞘,走江湖的人得有名号。”
“他新换的这层皮,铁定也是楼上那位亲手递过来的。”
“顺着发号施令递名字的那条暗线,给老子往死里掏。”
“不过,人先别急着抓。”沈峰又补了句。
“这帮鬼东西烧毁了证物库,卷走密卷附页,下一步铁定要奔着闻园扑过去。”
“家谱的真底子,可全压在闻园老宅里头呢。”
沈峰顺手摸出兜里的手机。
“苏瑾,替我给闻园那边递个暗信……”
“跟那头说一声,闻园的老爷子,明天该出门串串门走走亲戚了。”
“就定在明天大早。”
……
佟小军那厚厚一摞底细档案,当天下午也被拍到了专案组的圆桌上。
“这小子,比咱们预估的要干净,可骨子里也比预想的脏得多。”苏瑾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说他干净,是因为浑身上下搜不出半毛现金,公文包里连半张纸片都没带。”
“说他脏,是因为这家伙走的每一步棋,全擦着咱们执法的红线硬踩过去。”
“拿死人顶替信托受托人,他在踩线。”
“海外大笔资金扎堆回流临川,他还在踩线。”
“连他大摇大摆买机票杀回国内,照样是踩线。”
“三条要命的红线,他踩得肆无忌惮。”沈峰把烟头按熄在桌角,“为什么敢这么横?”
“无非是吃准了专案组拿不出硬铁证,抓捕令开不下来。”
“可要是放任不管,他就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这些烂账全盘平掉。”
关组长拉开铁椅坐下:“既然他急着算账,那就给他腾个好地方算。”
“弄去哪儿?”
“带进留置室里头,让他算个够。”关组长沉着嗓门,“他不是急着见人平账么?”
“他想见谁,咱们就照着名单,把人挨个请到留置室对面的铁椅子上坐着。”
“头一个,就把佟秉钧提过来。”
“佟秉钧要是装孙子死活不肯来呢?”
“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不来。”关组长侧头扫向灰蒙蒙的窗外,“亲骨肉攥在专案组手心里呢。”
“这条老狗到了这步田地,手里也就剩这么一盘残棋能下了。”
……
当天深更半夜,苏瑾还在埋头理白天的口供,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来一封加密邮件。
经侦支队发过来的跨国协查回函。
标题就一行字:佟家海外家族信托账户异常变动。
她凑在屏幕前一行行往下扫,扫到最底下那截补充条款时,唰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信托协议上头的受托管理人,三天前被偷偷变更了。
那个新换上去的登记名字……
苏瑾扯下座机话筒,飞快按下一串内线号。
“沈组,经侦那边底细摸出来了。”
“新换上去的那个受托人,户籍系统里三年前就注销销户了。”
“一个三年前就咽气火化的死人,三天前在海外居然签了名、受托接盘了整整一笔家族信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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