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一枪一盏灯
腊月二十五,深夜十一点半。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泡瓦数低,照得白板半边亮半边暗。
雷刚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沈峰正站在白板前,把青溪沟那截河道又描了一遍。
白板上密密麻麻:红笔是水路,蓝笔是山路,黑笔圈着鹰嘴湾、青溪沟、渡口三个点。中间一行字——"锚",旁边画了个问号。
"哥,那辆灰面包车又动了!"雷刚的嗓门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头那股子绷劲,"从顺达汽修后院出来,换了一副牌照,往渡口方向去了!"
沈峰手里的笔顿住。
"几辆车?"
"就一辆。司机一个,副驾一个,后排看不清。"
"车上有几个人?"
"看不清,深色膜。但车速不快,不像赶路,像探道。"
探道。
沈峰把笔往桌上一搁:"水警那边,鹰嘴湾到青溪沟的封锁线布好没有?"
"渔政的船下午就出去了,浮标链都下好了。"关组长接话,背景里有对讲机的杂音,"青溪号要是硬闯,过不了鹰嘴湾。"
"过不了?"沈峰摇头,"他不硬闯。他探道,是为了摸清楚咱们布在哪——货还在山里,没到渡口。"
关组长"啧"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咱们布得越死,他越不动?"
"他今晚不动,明晚也不动。"沈峰抄起外套,边往门口走边说,"可咱们要是松一寸,他就钻一寸。"
他对着话筒补了一句:"让渔政把鹰嘴湾的口子收一半。露个缝,看它钻不钻。"
雷刚在那头乐了一声:"哥,你这是钓鱼。"
"鱼比猴精。"沈峰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饵得撒对地方。"
青溪号是深夜零点十分离的岸。
没有灯。船身吃水很深,压着一道黑影,贴着黑水河的边沿往下游溜。
河面没风,只有碎冰被水流推着,"咯吱咯吱"地响。岸上望过去,那道黑影比夜色还黑,像一块沉在水里的铁。
渔政的探照灯扫过去,船头猛地一偏,加速。
"它动了!"瞭望的小警员喊。
"追!"沈峰在渔政指挥船的船头,声音被河风撕得发碎,"别堵死,吊着它跑!"
两艘快艇如箭离弦,贴着水面窜出去。河面上浮着碎冰,艇首犁开冰层,"咔嚓"声此起彼伏。
沈峰站在指挥船的驾驶舱里,眼睛盯着雷达屏上那两个绿点。
"距离多少?"
"八百米,还在拉。"
"它走中线。"沈峰眯眼,"中线水浅,它吃水那么深,敢走中线?"
船长回头:"沈队,这船不对劲。吃水这么深,走中线非搁浅不可。"
"它走中线,是故意的。"沈峰说,"它要让咱们看见它在中线。"
青溪号往鹰嘴湾冲。
那是黑水河最窄的一段。两岸礁石犬牙交错,河道在这儿拐了个急弯,枯水季节连大船都进不去。
老船工都知道,鹰嘴湾底下暗礁如林,水又急,跑了三十年船的老把式都不敢夜里走。
渔政的封锁链横在水面上,浮标上的灯亮成一排。
青溪号没停。
它直直地冲着封锁链撞过去,在距离浮标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船头猛地一横,溅起一片碎冰水花——然后贴着急弯内侧,硬生生挤进了礁石区。
"他疯了!"雷刚喊,"那里面全是暗礁!"
"那不是疯。"沈峰盯着那道黑影,"那是他二十三年前走过的道。这条路他熟。"
船长脸都白了:"沈队,咱们进不去。"
"你在这儿等着。"沈峰已经在脱外套,"小艇。"
指挥船进不了礁石区。沈峰跳上小艇,油门拉到底,追进急弯。
碎冰在水面挤得"咔咔"响,小艇颠得像脱缰的马。
驾驶小艇的是个年轻渔政,手攥舵把攥得指节发白:"沈队,前面那块礁石!"
"看见。"沈峰目光扫过水面,"左舵三度,压着浪走。"
小艇擦着一块露出水面的黑石过去,船底"嗡"地震了一下。
距离拉近到三十米。
青溪号上,一道黑影闪到船尾。
枪响了。
是猎枪。
不是打人,是打灯。
渔政小艇上的探照灯"啪"地炸碎,半边河面重新陷进黑暗。
玻璃碎片溅了小渔政一脸,他一偏头,舵把歪了半寸。
"操。"雷刚骂了一声,偏头躲过飞溅的玻璃,"这手太熟了!"
"三枪打一盏灯。"沈峰没动,眼睛盯着黑暗,"打灯不打人——他不想见血,他只想跑。"
沈峰没说话。他在黑暗中盯着青溪号的船尾轮廓——那道黑影又闪了一下。
"往右!!"他猛地喊,"右满舵!!"
晚了。
一团渔网从青溪号船尾甩出来,张着口,兜头罩向小艇的螺旋桨。
那网是粗麻绳编的,浸水之后死沉,一抛出来带着一股河泥的腥气。
"嗡——"螺旋桨绞进网绳,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吼,小艇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妈的!!"雷刚一巴掌拍在船舷上,"缠桨了!!"
小渔政要起身去看,被沈峰一把按住。
"别动。越绞越死。"
"那怎么办?"
"弃艇。"沈峰已经踩上艇舷,"上指挥船,绕前头堵!"
他借着碎冰的浮力跳上指挥船,浑身湿了半边,寒气顺着领口往里灌。
雷刚跟着翻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哥,这主儿是河里长的吧?"
"他爹就是跑这河的。"沈峰拧了一把袖口,"水生他爹。"
雷刚一愣,没接话。
指挥船马力大,绕出急弯,从下游兜回来。
青溪号已经冲出了礁石区,正对着下游的封锁线——那条浮标链前,并排停着三艘水警船,探照灯全亮着,照得河面雪白一片。
青溪号没再冲。
它顺着水流滑向浅滩,船底"嘎"一声刮上沙石,搁浅了。
那一声刮底,在夜里传得很远。
船头那道黑影站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跳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人没影了。
水警的枪响了,朝天,示警。
"砰!砰!"两声枪响,震得河面碎冰又裂了一片。
河面上浮着碎冰,黑水滚滚,人下去连个水花都没留。
"下水!"水警队长喊。
两个穿救生衣的警员刚要往下跳,被沈峰一声喝住。
"别下!"
俩人僵在船舷。
"腊月的黑水河,"沈峰盯着水面,"下去三分钟,腿就僵了。他敢跳,咱们不敢追。"
水警队长急了:"那就这么让他跑了?"
"他跑不了。"沈峰说,"这条河,他熟;可岸上,是咱们的人。"
他转头对雷刚:"打电话,通知上下游所有哨卡,天亮之前,凡是从河里爬上来的,见一个扣一个。"
雷刚抓起对讲机就吼。
沈峰站在指挥船船头,盯着那片水面看了整整三分钟。
没人浮上来。
腊月的黑水河,水温低得能冻死人。可那个人,像条鱼一样,扎下去就没影了。
"这条河,"沈峰低声说,"是他家。"
水警在上下游拉网搜了半夜,没搜到人。
探照灯在水面上来回扫,渔网一寸一寸地拉。冰碴子挂在网上,越挂越厚。
到后半夜,雪粒子又下起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峰登上了搁浅的青溪号。
船不大,舱里干净得不像条跑运输的船——没有货,没有单据,连个烟头都没有。
像是被人提前收拾过。
船舱里一股机油味混着河泥味。铺板卷得整整齐齐,灶上的锅刷得发白。
沈峰没急着进舱。他先绕到船尾,蹲下去。
船尾甲板上,躺着一枚黄澄澄的弹壳。
打灯那枪,是站在这儿打的。
沈峰隔着证物袋,就着天光看了一眼弹壳底部的膛线磨损痕迹。
那膛线的磨痕偏右,一圈深一圈浅——是老枪,是反复校准过的枪。
他想起了682黑水河滩那枚,想起686渡口炸开的那盏路灯。
三案。一枪。
枪手,就是刚才跳进河里那个人。
他把弹壳装进证物袋,封口,写下时间、地点、位置。
技术科的小周蹲在他旁边,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
"沈队,舱里要不要进?"
"进。"沈峰站起来,"一个抽屉都别漏。"
沈峰蹲在舱底,手指一寸一寸摸过船板。
老柏教过他一句话:跑船的人,手里最要紧的东西,从来不放明处。
他摸过灶台,摸过铺板,摸过舱壁的每一道接缝。
手指凉得发木。
他摸到舱底靠船尾的那块板子,指腹忽然一顿。
板子边沿有一道极细的磨痕,常年被人踩出来的。
那磨痕比别处亮,是鞋底反复蹭出来的。
"小周。"沈峰头也不抬,"过来打灯。"
他拿刀片撬开板缝。
底下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个防水油布包。
油布包得四层,每一层都用细麻绳扎了口。
沈峰把油布包捧出来,一层层揭开。
最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枚黄铜船哨。哨身磨得锃亮,哨绳上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布条。
半张泛黄的纸页。边角焦脆,跟昨晚渡口那半张,撕口严丝合缝。
技术科的人就着船头灯光,把两张纸拼在一起。
拼齐了。
纸页下半截露出来,一行朱批小字的下半截,清清楚楚:
……茶凉了,货入山。
沈峰盯着那六个字,半晌没说话。
茶凉了。货入山。
四个字是暗号,六个字也是。
暗号不光刻在锚的脑子里。它刻在底本上。
那本底本,不是账本。是一份二十三年前就写好的接头清单。
"沈队。"小周声音压得很低,"这……这跟档案里那半张……"
"是一份。"沈峰说,"撕成两半,一半在渡口,一半在船底。他是怕一张纸丢了,撕成两半,各藏一处。"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枚哨子上。
红布条。磨得发白的哨身。
沈峰想起卷宗里那张遗物清单——水生死后的遗物里,没有哨子。家属认领的时候说了句:水生这哨子从不离身,人没了,哨子也没了。
原来在这儿。
在锚的船底。
"水生的东西。"沈峰把哨子攥在手心,攥得很紧,"二十三年前那夜,水生是死在锚手里的。这哨子,是他留着当念想的。"
雷刚站在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半天,他才闷声问:"哥,他留着这哨子……是愧疚?"
"不是愧疚。"沈峰摇头,"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他自己,那夜他干了什么。"
天蒙蒙亮,河面上浮起一层薄雾。
雾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贴着水面走,把浅滩、把青溪号、把三艘水警船都裹在里头。
沈峰握着哨子站起身,站在船头。
雾里,对岸传来一声唿哨。
很短。很尖。
是船工的老哨调。
一长两短,那是"我看见你了"的调子。
沈峰没动,只把哨子又攥紧了一分。
雷刚"唰"地拔枪:"谁?!"
"别开枪。"沈峰按住他的手。
"哥..."
"他要是想打,"沈峰盯着雾里那个方向,"刚才在礁石区,他那一枪就不是打灯了。"
雾里那声哨,像是一个人的告别,又像是一个人的宣战。
沈峰把哨子举到唇边,没吹。他对着雾里那个方向,缓缓吐出两个字:
"等着。"
雾散了。
河面上,碎冰顺着水往下淌。
青溪号搁在浅滩上,像一头搁浅的鲸。
腊月二十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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