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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死频率


技术队把那段窄带信号送进省厅通信档案库比对,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通信档案库在省厅老楼地下一层,往下走一层台阶,冷气从地缝里冒出来,铁门拉开,一股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出来,架子一排排顶到房顶。

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听说要查旧频段,先把规矩讲了一遍:底册不外借,只能在库里看,看好了登记,别折角,别沾水。

“九十年代到二零零八年的警用频段分配底册,全在这几排。”老头指了指最里头的铁架,钥匙串在腰上哗啦一响,“慢慢翻,这东西可不像手机,查错一页,后头全拧。”

地下一层不见天日,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光一闪一闪,照得满架纸页忽明忽暗。

管理员给他们搬来两只木凳,又递来一双白手套,说旧纸脆,别用汗手直接摸。

“这些底册,有些年头没人翻了。”老头说,“年轻人都查电脑,谁还来翻纸。可电脑里注销过的,纸里还留着底。”

沈峰听出这话里有话,问他:“以前有人来查过这一段吗?”

管理员想了想,摇头:“注销的东西,查它做什么。这些年,头一回。”

一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顿了一下。头一回查,偏偏查到了有人还在用的死频率。

技术队把那组二次变频还原出的原始频率抄在纸上,一页一页过。

底册厚厚一摞,纸边发黄发脆,每一页都盖着分配章、调整章、注销章,红的蓝的,一层压一层,像一层一层褪不掉的旧漆。

一遍过去,没有。

两遍,还是没有,技术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韩若冰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对频率,对到手指发酸,就换一只手。

沈峰站在架子间的过道里,把每一页注销章的年份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八年前、十年前、更早,分门别类。

“注销的频段不止这一支。”他说,“可别的注销台,我们查过,设备封存后再没起过振,唯独这一支,死了还在响。”

“说明这支台当年没真封存。”韩若冰头也不抬,“设备被人留下了,呼号档案也被人留下了,明面上销了,暗地里还在用。”

“谁有这个权力,让一支注销台不死透?”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把那个层级说出口。

韩若冰蹲在架子边,跟技术员一道翻,指尖把纸页捻出一道印,嘴里默念着频率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扫过去。沈峰站在旁边看时间,半天没说话,只在有人翻页太快时压一句:慢点儿,别漏。

第三遍,快翻到最底下那一排时,技术员的手停住了。

“沈检,韩组,你们过来。”

一页盖着注销章的旧分配表上,那组频率赫然在列。

吻合,一个码都不差,连备注里的呼号尾缀都对上。

底册备注一栏,只写了四个字:报废停用。

管理员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点头:“对得上,这是省厅刑警总队早年一支内部联络台。八年前正式注销的,手续我有印象。”

“八年前。”沈峰重复了一遍,“注销手续齐全?”

“齐全啊。”管理员翻出后面附着的注销凭证,一页一页指给他们看,“设备封存,呼号回收,基站分配表上这一段抹掉,标准流程,该盖的章一个不少。”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儿。

“按规定,注销频段应当从基站分配表上彻底抹去。”技术员接过话,脸色却不对,“设备封存,呼号回收,民间不可能再调出同一段频率。这是死频率,扔进坟里的。”

“死频率。”韩若冰看向沈峰。

“可桥头那台接收车,用的恰恰是这组已经死掉的频率。”沈峰把那张注销表抽出来,对着窗光看,纸薄得透光,“这说明,发报人手里留着省厅内部的旧呼号档案,而且他知道怎么二次变频,躲过监听。他不光有旧档案,还懂怎么用。”

“注销之后,这段频率按规定要从基站分配表上抹掉,等于在地图上把这条路铲平。”技术员解释,“可现在有人又把这条路重新踩出来了,还修了道,让它能走车。”

“踩路的人,手里得有当年的分配表。”沈峰说,“外头人连这张表长什么样都见不着。”

“而且他知道二次变频的算法,这算法当年只在总队内部联络台的使用手册里写过。”韩若冰说,“手册也跟着台一起封存了。”

“封存不等于销毁。”沈峰把注销表折好,“有人把封存的东西,又拿出来用了。”

“一个外头的人,拿不到这种底册。”韩若冰说。

“对。这不是黑市淘来的破电台,这是省厅自己流出去的东西,流出去的还是注销前的旧呼号。”

沈峰把注销表放回去,做了个决定。

“绕开现在还在运转的通信处。”他说,“他们经手的东西,我们不直接问,先不问。直接去查这支旧联络台的登记人,还有历任使用人。”

韩若冰明白他的意思——通信处如今的人,未必干净,现在上门问,等于提前给屋里的人递话。

“老底册在这儿,人去人事档案那边查。”她说,“两条线分开走,不打招呼。”

小陈领了这趟活,跑了一整天,中午都在公交车上啃的干粮。

从报废车底档、电台配发记录,到人事调动表,三路交叉比对,傍晚才抱着一摞复印件回来,眼睛熬得发红,进门先灌了一大杯水。

“沈检,查出来了。”小陈把材料摊开在桌上,“这支联络台当年是随车配发的,电台不是单独领,是跟一辆车绑在一起走,人跟车走。”

小陈这一天跑了三个地方:报废车场、装备仓库、人事处旧档柜。

报废车场的老门卫还记得这支台,说当年电台跟着车走,车一进库,电台就卸下来锁进铁皮柜,钥匙在队长手里。

装备仓库的登记本上,这支联络台最后一次领取记录,和那辆云A牌照车的年检记录,永远落在同一行。

“车和台是一套,谁用车,谁就带着台,从来不分家。”小陈把三处记录并排摊开,“我顺着这套关系往下追,才追到注销记录上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一任队长用到底,车换人不换。”韩若冰点头,“所以只要找到这辆车的登记人,就找到了这支台真正的主人。”

“绑一辆车?”

“长期跟一辆固定的云A牌照轿车走。”小陈指着底档上一行,“车和呼号绑定,一任队长用到底,人换了,车和电台不换,一直跟着下一任往下传。电台从不单独发给个人。”

“车在,呼号在。”韩若冰说。

“对,车一注销,电台才跟着报废。”小陈又抽出另一张,“我顺着车和呼号往回捋,捋到注销记录这一页,卡住了。”

沈峰接过去。

注销记录上,登记人一栏的名字,被一道墨笔重重涂过。

不是划掉,是拿粗黑的墨,整个名字糊成一团,盖得严严实实,连笔画都拆不出来,墨色比别处深一层,像是特意回来补涂的。

可纸背透过来一点轮廓。墨迹厚,写字又用力,反面洇出半笔,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

“想抹干净,没抹到底。”沈峰用指腹摩挲纸背,“正面糊死了,纸背还透着半笔,涂的人当时没顾上看背面。”

“我们带回去分层扫描。”技术员说,“墨层有厚度,一层一层扫,剥掉上头后涂的粗墨,底下的字能还原。”

当晚,技术室,灯关了大半,只留扫描仪那一块亮。

扫描仪把那张注销记录分成好几个墨层,一层一层剥离,投影到墙上。

最上头一层,是后来涂上去的粗墨。剥掉。

底下,原登记人的笔迹一点点显出来,先显一个偏旁,再显一笔横,再显一个字的骨架,像埋在灰里的字慢慢被吹开。

墨层扫描是在暗室里做的,灯全关了,只留扫描仪的冷光打在那张纸上。

技术员一层一层剥,每剥一层,墙上就多显一笔,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机器轻轻的嗡声。

剥到第三层,那个姓的轮廓完整了,第一笔横平竖直,是老派钢笔字的起手式。

沈峰盯着那一笔,脑子里飞快翻过这些天看过的老案卷,一个一个名字往下排,排到最后,停住了。

韩若冰也认出来了,她没出声,只把704那张存根从档案袋里抽出来,两张纸并到一处。

墨层剥到最后,那个被涂掉的姓,露出了完整的第一笔。

沈峰和韩若冰并排站在投影前,同时看清了那一笔。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立刻出声。

这个姓,在他们翻过的老案卷里,出现过不止一次,是个熟面孔,熟得让人心里一沉。

沈峰转身去翻随身带来的704桥头那张打印存根,纸在灯下摊开。

投影上那个姓,和存根上某个被他们一度以为是幌子、是套出来的名字,在两个人脑子里对上了号。

分层扫描纸背,那个被涂掉的姓露出完整第一笔——两个人同时想起了704桥头那张存根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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