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跳海黑箱里的名单
老钟冲印底片的同时,夏薇那边,正对锚的跳海黑箱做二次开验。
锚这个人,当初抱着箱子跳夜海,被救上来时箱不离身,谁伸手他都往怀里搂,医生抢救他,他醒了头一句话就是问箱子在哪。归案之后,他只缴出一本墨色深浅不一的抄本名单,一口咬定箱子里就这些。专案组信了一阵,抄本录入,箱子封存,谁也没去撬箱底的夹层。这些日子案子往前推,新证据一桩接一桩,夏薇回头重看这只箱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一回,夏薇在会上直接提出,抄本是手抄的,能重写,能涂改,深浅不一的墨,说明不是一次写成,会不会原件另有其处,抄本只是个给外人看的幌子?
她把抄本摊开给大家看。同一页上,有的字墨色新,有的字墨色旧,行间还有擦改的痕迹,分明是后人一次次往上添、往下删。真账不会这么写,真账一次成形,只有给人看的册子,才会随着风声紧一紧,删几个不宜留的名字,添几个需要顶上去的名字。
“跳海抱箱的人,绝不会只揣一本可以重抄的册子。”夏薇看着众人,道:“他拿命护着的,一定是毁不掉、补不出来的原件。抄本丢了,他不心疼。原件丢了,才要命。”
夏薇这番话,翻译得直白点就是,锚当初把真东西死死藏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交出来的那本抄本,不过是拿来应付专案组的挡箭牌。
沈峰当时就拍了板,二次开验,当着锚的面,全程录像。
沈峰点完头,立即让雷刚带人赶到医院看护室,当着锚的面起开箱底夹层。开验全程录像,两个经办人在场,手续先走全。黑箱摆在床头小桌上,铁壳,边角磨得发亮,是锚抱了多年、摸得包了浆的那只。雷刚先用探针沿着箱底缝探,很快找到夹层暗扣,没有硬撬,生怕毁了里头的纸。
看护室里静得很,只有探针轻轻叩铁壳的声音。锚靠在病床上的枕头上看着他们动手,没有拦,也没有慌,只是眼神一直跟着那只箱子转。雷刚每探一处,他眼皮就动一下,却始终没出声。
夹层撬开,里头是油布裹着的第三层。油布里外裹了三道,防潮,防虫,边角用线缝得死死的。
打开一看,里头根本不是一本名单。
而是一摞长生会清道夫表的原始付款回执,一张张盖着暗账的戳,谁接了哪一单、钱从哪个户头走、付了多少,全都在回执上。旁边是一沓十二船工的工钱领条,按月份订着,每张都有手印,是当年出海干活的船工实实在在领过钱的凭据,赖都赖不掉。压在最底下的,还有一张写满代号、纸已经发脆的上船名册,那才是当年那几船人真正的底单。
这三样凑在一起,回执证明钱怎么走,领条证明谁出了海,名册证明谁在船上,比那本抄本扎实十倍。抄本是写给外人看的,这三样,才是楼里自己留的暗账底。
十二船工的领条上,多是沿海讨生活的普通汉子,被人高价雇上船,根本不知道船上运的是什么,领一笔工钱就散了,多年后多半早已老死他乡。楼里留着他们的领条,不是念什么情分,是怕哪天有人反水,手里能攥着这些人的把柄。
夏薇一页一页往下对,脸色越来越沉,一边对一边往登记表上抄,抄到新名字就单独圈出来,再和现有人员名册逐一比对,看哪些是已知的,哪些是从前漏网的。
抄本上只有二十来个名字,这张原始名册上,硬生生比抄本多出七个。抄本删去的,全都是不宜留在明处的人。
七个名字里,有两个如今挂在省里与燕京的岗位上,一个在厅局,一个在部委下属单位,身份光鲜得很,谁也想不到二十三年前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这张船工名册上。剩下五个,有的早已退居二线,有的换了名字藏进生意场,单看现在的身份,个个清白体面。
“抄本是给人看的,原件才是真账。”夏薇把名册摊在灯下,道:“他当年跳海,是把原件藏进夹层,只把抄本交出来留一手。抄本丢了不可惜,原件丢了,这一辈子就再也补不回来。”
锚靠在枕头上,慢慢开口了。
“我跳海前就想好了。”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抄本可以重来,丢了再抄一份。这摞原件交出去,我这一辈子,才算把肩上那根绳放下。我扛了这些年,扛不动了,夜里一睁眼,全是那几车人。”
他望着天花板,慢慢讲起了当年的事。三车杀人,他是押车的,头一车他还以为只是送货,第二车他觉出不对,第三车他眼睁睁看着车上的人被处理掉,却没敢吭一声。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楼里拴在绳上的人,让他抱箱跳海,他就得跳,让他闭嘴,他就得闭。这些年他一直攒着这摞原件,就是想着哪天把绳剪断,哪怕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是好人。”锚道,“手上也不干净,该认的我都认。可这摞东西我不交,往后还得有人被装在车上拉走。”
“三车杀人,是你亲口述说的。”沈峰看着他,道:“名册上得有你的亲笔,才算钉死。”
沈峰翻到名册第24格。那一格,写着沈建国的名字,旁边一个验字。
夏薇把黑箱里锚当年划笔的习惯调出来比对……他写字用力重,捺笔往上挑,收笔习惯顿一下,墨在收笔处洇出一个小点。名册上那个验字,捺笔上挑、收笔一顿,连那个小点都在,跟锚的笔习一模一样。
“这是他亲笔。”夏薇道,“第24格是他亲手记的,钉死他亲口述说的三车杀人全过程,他自己在名册上认了这一格,不是我们逼出来的,是他自己留的证。”
沈峰盯着第24格父亲的名字看了很久。沈建国这个名字压在这张名册上,旁边一个验字,是当年父亲以卧底身份留在敌人账上的记号,也是父亲用命换回来的一条线。从前这只是口述,如今落在锚亲笔的名册上,父亲那条断了的线,又多了一处铁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一格单独复印,贴身收进了自己的夹册里。
韩若冰把七个新名字逐一登记入册,一个名字一行,职务、现单位、来路、与楼里的关联,写得清清楚楚,每登记一个,就让锚当面确认一次,确认完直接按印。
沈峰核对到名册末页,发现在角落页码边上,有一个极小的青字押记,小得几乎要漏掉,不细看还以为是个墨点。
“这是什么?”沈峰问。
“押记。”夏薇凑近过去,拿放大镜照了照,道:“当年替这趟货转过手的人留个底,不落全名,就压一个字,出事了也查不到人。这个青,是青河。他当年替锚转过货、留过底,这是他双面身份的又一处铁证。楼里的账上他出现过,只是这些年没人把这个押记和山里那个数树的守山人连起来。”
至于那两个在省里、燕京岗位上的新名字,韩若冰没有当场念出来,也没有立即安排动手。
“名单先压着。”韩若冰把那两页单独抽了出来,道:“证据链还没闭合,现在动他们,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先把尾巴剪干净,甚至反过来销毁剩下的原件。先登记入册,并入待查,等山里的完整证据起出来,一并算。”
沈峰点了点头。在体制里办这种案子,拔内鬼绝不能一根一根拔,必须等网收全了一网兜住,不然一旦打草惊蛇,高处的人先缩回去,再想找出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箱子随即封上双人双锁,两个经办人签字,录像存底,连夜送往省检物证室,不上普通证物架,直接单独入库。
看护室里,锚看着箱子被抬走,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背了半辈子的重担,肩膀塌下来,靠着枕头好久没有说话。
“早交早了。”锚闭上眼睛,道:“我以为抱着它跳海,就能带进水里,烂在海里,没想到最后还是得交。交了,我夜里能睡个整觉了。该我认的罪,我认,该我出的庭,我出,不躲了。”
雷刚在旁边把他的话记下来,问他还有没有补充,锚摇了摇头,只说箱子里的东西都在这儿,他没私藏第二份,也没必要再藏。
韩若冰登记完七个新名字,把名册原件锁进证物夹,和沈峰对了一眼。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登记,一个核对押记,配合得严丝合缝,谁也不用多交代。
可那两个如今在省里、燕京岗位上的名字,还是像两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沈峰心里。这两个人平日在台上作报告、签文件,谁能想到二十三年前他们的名字写在一条偷渡船的工名册上。
内鬼,还没拔净。
韩若冰把证物夹合上,小声道:“急不得。高处的人,得用完整的证据去够,光凭一张旧名册,动不了他们。”
“我知道。”沈峰走到窗边,望着山里的方向,道:“等第十三棵树底下那箱东西起出来,这张网,连高处带低处,一起收。现在登记、封存、按兵不动,就是为了收网那一天,一个都跑不掉。”
楼里的网,比他们原先估的还要往高处伸,伸到了他们现在还够不着的地方。沈峰把证物夹锁进铁柜,心里却突然掠过一个念头,省里和燕京那两个人手眼通天,锚的箱子今夜再次开验,风声真的能捂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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