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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欢迎来到地狱


沈峰的视线,钉在斜对面那只左腕上。

一朵曼陀罗。娇艳欲滴,还滴着血。

和绑王磊那伙人手背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是他。

这朵花,怎么会开在督导组亲自挑出来的人腕上?

机舱里全是燃油味,混着汗。引擎轰鸣震得耳膜发麻,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轰的一声,他浑身的血往头顶冲。

但他没动。

万米高空,铁皮罐子,空间逼仄。一旦交火,子弹打穿舱壁,就是机毁人亡。全组人,都得给这个内鬼陪葬。

现在拔枪,不划算。

沈峰把头靠回冰冷的舱壁,装出闭目养神的样子。

舱壁那股凉,顺着后颈往骨头里钻。跟八年前太平间里,他爸脸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为了压下拔枪的冲动,他逼自己不去看对面,回头去想那场庭审。

……

开庭那天上午九点,云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郑卫国案的公开庭审,就定在这一天。

座无虚席。法庭外拉着三层警戒线,武警全副武装,三步一岗。

法槌落下。侧门打开。

手铐脚镣的声响,由远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唐矿业背后的保护伞,郑卫国。

这些人,曾经高高在上。开豪车,住别墅,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普通老百姓的生死。

现在呢?统一的黄囚服,剃着光头,面容灰败,像一群丧家之犬。

被告席最末端,空着一个位置。

审判长当庭宣布:本案首要分子李长风卷款外逃,已列入红色通缉。其涉案部分,待归案后并案审理。

跑了。

就这么跑了。红色通缉顶什么用,他人在瓦隆的丛林里,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沈峰坐在公诉人席上,胸前的检徽擦得锃亮,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公诉人站起身,宣读那份一百多页的起诉书。贪污受贿,跨省洗钱,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雇凶杀人,走私国家战略资源。

涉案金额,数百亿。

读到那些被害者的名字,旁听席上的哭声再也压不住。因反抗强拆被打残的,因实名举报被逼得家破人亡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抱着儿子的遗像,从头到尾坐得笔直。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憨。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

一条人命,在这些人的账上,算几笔?

沈峰认得那种坐姿。

八年前,他妈也是这么坐的。腰挺得笔直,眼泪往肚子里咽。

举证质证环节,高明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是被冤枉的!”他站在被告席上喊,“那些海外资产我根本不知道,是别人冒我的名注册的!你们没有直接证据!”

审判长面无表情,示意公诉方举证。

公诉人宣读完毕,朝沈峰微一点头。

沈峰起身,拿起面前的麦克风。

“高明远。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烧了那些文件,就没人抓得住你的尾巴?”

大屏幕上,放出从保险柜里搜出的那本黑皮账本。一页一页,都是高明远亲笔。

哪年哪月,收谁多少,办什么事。那一笔一笔的字迹,清清楚楚,传遍法庭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是瑞士银行的账户流水。是他亲笔签名的海外庄园产权证书。

铁证如山。

高明远盯着大屏幕,那点嚣张气焰被浇得一丝不剩。他双手死死攥住被告席的铁栏杆,指节发白。

从牙缝里挤出半句:“都是李长风……是他拿海外的利益诱惑我……”

说完,再没有一个字。

旁听席上不知谁啐了一口:“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

看着他那副嘴脸,沈峰只觉得恶心。

大屏幕随后一切,切到了看守所。公诉方此前申请的远程视频提审接通了画面,柯建华以证人身份出现。

他在此前的审判中,已被判处死刑,此次不再受审。

屏幕里的柯建华,头发全白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像一具没了魂的行尸走肉。

公诉人举起一份海外资产冻结清单,声音清晰。

“经查,柯建华名下另外几只境外信托,已被李长风提前提空。李长风,彻底抛弃了他在国内的所有同伙。”

屏幕里,柯建华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霍地抬头,那双死灰一样的眼睛里,绝望和疯狂一起涌上来。

他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李长风!你不得好死!当年是你替赵青山给我递的话,说保我们老小一生富贵,连转移的路子都替我们铺好了。”

“结果呢?你拍屁股跑了,把脏水全泼到我们头上,拿我们当挡箭牌,你自己躲去享福!”

狱警冲上去,才勉强把他按住。

他瘫在地上,一边嚎,一边把李长风的罪行,一条一条往外吐。

现在才醒过神。

这种人,也配喊冤。

旁听席上的老百姓听得眼睛都红了。

沈峰静静看着。

可怜吗?可怜。

可八年前滨江路的雨里,他爸蒙着白布躺在河滩上的时候,谁可怜过他?

这场庭审,一直开到傍晚。

法槌落下,宣布休庭。

爸,您看到了吗。等我把李长风从瓦隆的丛林里揪回来,这场审判,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

机身狠狠一颠。

强气流。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

沈峰睁开眼,思绪从那场庭审里抽回来,重新落进眼前这充满杀机的铁皮罐子。

斜对面,那个手腕上有刺青的年轻队员,正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察觉到了。察觉到沈峰已经看穿了他。

可他一点都不慌。

他甚至冲沈峰,慢慢咧开一个笑。

冰冷的,残忍的,像鳄鱼浮出水面。

然后他站起身,假装去整理头顶的战术背包。机身正颠簸着下降,他半侧的身子在红光里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晃里,沈峰看清了:他指尖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信号器,隔着舷窗的磨砂玻璃,朝地面的方向摁了两下。

他在给地面上的人报信。

沈峰的心,一寸寸沉下去。他往王凯那边挪了半步,嘴唇几乎没动:“盯住那个纹花的。他刚往外头发信号。落地,别走前面。”

王凯的瞳孔骤然一缩,手已经悄悄按上了腰间的枪。

李长风的手,伸得太长了。连督导组亲自挑选的海外行动组里,都埋进了他的死士。

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发信号,就是吃定了这架飞机上,没人敢在半空中动他。

舱门一开,等着他们的,绝不是友军的接应。

是一场准备充分的屠杀。

沈峰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最前面的周振国。组长闭着眼,眉心微锁,还不知道接应点上早有一双淬毒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失重感越来越强。轮胎摩擦跑道的轰鸣从机舱底部炸上来。

落了。

这里不是瓦隆,是边境一处不公开的野战机场。舷窗外没有灯火,只有一片黑魆魆的热带雨林贴着跑道边缘。一场暴雨刚刚下过,空气湿黏得能拧出水来。

按计划,他们要在这儿换上接应的车辆,再渗透进瓦隆。

可接应的车呢?黑灯瞎火,一辆都看不见。

那个刺青队员第一个站起来,手摸向腰间上了膛的自动步枪。他回过头,冲沈峰看了一眼,眼里全是嗜血的兴奋。

下舷梯前,他压着嗓子,丢下一句只有沈峰听得见的话。

“欢迎来到地狱。”

沈峰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拔出战术匕首,反握在手里,指节抵着冰冷的刀柄。

地狱?

八年前,他从太平间门口爬起来那天,就住进地狱里了。

这一回,该换他进去抓人了。

舷梯下那片黑里,最先递出来的,会是谁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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