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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官商勾结


沈峰开着那辆不起眼的旧捷达,带着王凯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兜圈。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块定格的黑白画面,还钉在沈峰眼前。

一辆挂着省政府机关号段的黑色奥迪,不紧不慢,驶进了“云栖别院”那扇隐蔽的雕花大门。

林茂邦。

分管全省经济建设、招商引资和重大工程的常务副省长。云江那个号称要打造全省经济新引擎的高新经济开发区,正是他一手促成、挂帅主抓的一号工程。

如果说高守业是个财神爷,那这个人,就是这片天底下实打实定规矩的人。

“难怪。”沈峰咬着牙,嗤笑一声,“难怪高守业敢顶着掉脑袋的风险,把三百个亿贷款批给那些连办公桌都没有的空壳公司。难怪鼎星敢堂而皇之当洗钱白手套,甚至敢让人扒了内勤的衣服混进咱们楼里灭口。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就是这个人。只要打着‘高新区建设’的幌子,这三百亿就算全被龙腾吞了,上面也只会当是在搞活地方经济。好一招偷天换日。好一招瞒天过海。”

“可沈检,这级别太高了。”王凯的声音发飘,“咱们一个市反贪局,查个处长、查个行长,有底气。真牵扯到副省级大员,这事儿就不归咱们管了,得往上报,报给省纪委。”

“报?拿什么报?”沈峰霍地转头瞪他,“就凭一段监控,证明赵天明和一位大佬一前一后进了一家私人会所?人家一句‘私下谈工作进度’就能搪塞过去。这条线往上一递,经谁的手?章正明那条线,我现在不敢全押。万一这水比咱们看见的还深呢?明儿个咱俩就得因为‘越权调查’‘诬陷领导’,被人扒了身上这层皮!”

王凯被噎得一怔,瘫回座椅,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那咋办?高守业就白死了?那三百个亿的老百姓血汗钱,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拿去海外逍遥快活?”

“想得美。”沈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王凯把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口接一口抽烟,烟雾顺着窗缝往外飘。

“沈检,我这心里直打鼓。”他把烟头弹出窗外,“以前办案,哪怕面对拿刀的亡命徒,我也没这么虚过。可今天……我感觉咱们是在跟一片天作对。林茂邦啊,省里有数的大人物,他要是想捏死咱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沈峰稳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马路。

“怕了?”

“怕倒是不怕死。”王凯叹了口气,“我是怕咱们忙活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案子办不成,还把兄弟们的命搭进去。官商勾到这个份上,早就成了铁板一块。”

“铁板一块?我不信这世上有砸不烂的铁板。”沈峰冷哼一声,一脚油门,超过前面一辆大货车。

“林茂邦是副省长,咱们确实动不了他,连监听他的电话都不行。但他既然要拿钱,就必须有白手套替他洗账。高守业死了,孙明耀栽了,现在这盘棋里还在外面蹦跶的,就剩一个赵天明。”

他把车停在江边一处空地上,拔了钥匙。

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

“只要能把赵天明摁住,把龙腾内部的阴阳合同和海外洗钱流水账本拿到手,串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到那时候,别说是林茂邦,就是天王老子,纪委和检察院也能直接拿人。”

王凯跟着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眉头拧成个疙瘩。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沈检,赵天明既然能给林茂邦当白手套,比孙明耀狡猾十倍。咱们现在直接去龙腾查账,肯定什么都查不出来,反倒打草惊蛇。”

“没错。”沈峰点头,“所以不能明查,得暗访。”

“怎么暗访?”

“龙腾最近不是在疯狂接手高新开发区的基建项目吗?这么大的工程量,他们的财务和项目核算,肯定缺人手。”沈峰吐出一口青烟,看着王凯,“咱们得想办法,往他们内部塞个钉子。”

王凯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卧底?”

“对。而且必须是懂财务、懂金融,关键时刻还能应变的自己人。”沈峰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小子大学学的就是经济侦查吧?”

王凯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沈检,您别开玩笑!我是经侦出身没错,可我这身板这气质,哪像个财务主管?赵天明那种老狐狸,一眼就能看穿我!”

“谁让你去应聘高管了?”沈峰压低声音,“你去应聘个基建项目的驻组会计,或者外围核算员。可有一条我得跟你掰扯清楚:鼎星四十楼,孙明耀是见过你的,这步棋走上去,孙明耀就是颗定时炸弹。所以咱们得抢时间——抢在他把你认出来之前,把龙腾的账拿到手。我回头把你的履历重新包装一遍,再替你改改扮相,烫个发型,配副眼镜。龙腾的招聘跟孙明耀没交集,只要你不回局里露脸,赵天明就是活见你一百回,也想不到你是检察院的人。摸进办公大楼、接上他们的内部端口,剩下的技术室远程配合你。这事儿,除了你我谁都不放心。”

王凯沉默了。

这任务有多危险,他清楚。一旦在龙腾内部露了底,面对那帮替副省级洗钱的亡命徒,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有人来得及救他。

足足过了两分钟。

王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灭。

“行!干了!”他抬起头,眼神定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沈检,您回头给我弄个天衣无缝的假身份。我明天就去龙腾投简历!”

“好兄弟。”沈峰重重搂了一下他的肩。

两人又商量了一大堆细节,直到凌晨两点才各自回家。

这一觉,沈峰睡得极不踏实。梦里全是高守业吐血的惨状,和那辆缓缓驶进会所的黑色奥迪。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反贪局。

今天是个关键日子。他得先稳住局面,给王凯的卧底争取时间。他要用常规手段,对龙腾做外围的试探性调查,做出反贪局只在查一桩普通经济纠纷的假象。

“沈检,早。”值班的干警纷纷打招呼。

“早。通知专案组几个骨干,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开会。”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冷不丁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峰怔了一下。

从他办公室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省纪委副书记,章书记。

章书记平时总板着脸,但也算客气。今天,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色夹克、面无表情的陌生男人,一看就是省里来的。

“章书记,您怎么这么早……”沈峰心里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沈峰,你进来。”章书记没接话,直接转身走回办公室,语气严厉得陌生。

沈峰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那两个省里来的人,面无表情立在沙发两边。

章书记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沈峰没坐,笔直站在办公桌前:“章书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章书记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把桌上一份盖着红章的管辖调整函,用力推到他面前。

“省里刚下来的指令,名义是‘案件管辖调整’。”章书记的声音有些发涩,“沈峰,高守业的案子,还有鼎星的案子,到此为止。所有卷宗、物证,包括那个孙明耀,今天上午十点之前,全部移交省里新成立的专案组接手。”

“什么?!”

沈峰双眼瞪大,不敢置信。

“移交?凭什么!这案子是我们反贪局拿命拼出来的!高守业死在我们地盘上,毒从哪儿来的也查清楚了!眼下正是深挖幕后黑手的关键时候,说移交就移交!”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炸出来的。

“沈峰!注意你的态度!”章书记腾地站起来,同样喝止他。

他看了一眼旁边两位同志,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恶人?这是上面定了的调子,理由给得很体面,说是云江市商行和鼎星,涉及本省重点高新产业的发展大局。说你们反贪局近期的调查手段过于激进,引起商界极大恐慌,破坏了营商环境。”

“破坏营商环境?”沈峰气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他们洗了三百亿黑钱,杀了国家干部,这叫营商环境?我们去抓凶手,倒成了破坏大局了?”

“这是上级的定性,你我都得服从。”章书记没坐,站着把那份函又往沈峰面前推了半寸,指甲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敲的地方,正是整份文件唯独不提龙腾资本的那几行。

“还有一句,是按‘保护重点投资企业’的口径加的,让我给你带个话:有些还没立案的‘明星企业’,近期不必再去惊动。”

保护重点投资企业,不必再去惊动。

这几句话咬文嚼字,一个字的龙腾都没提。

可沈峰一听,就彻彻底底明白了。

林茂邦出手了。

他根本不需要亲自露面,甚至不用打一个电话。只要动动权力,随便找个“保护地方经济发展”的冠冕堂皇由头,就能从上到下,把反贪局的调查权剥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权力的碾压。

沈峰盯着章书记,两只手握成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好快的手。

昨晚刚在云栖别院碰完头,今儿一早,函就压到了他桌上。

“好。”他忽然松开手,垂下眼皮,“移交,我办。”

章书记倒被他这一下闪了一下:“沈峰,你……”

“章书记,我服从组织决定。”沈峰伸手把那份函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内兜,“手续我一项一项办,人,我一个一个交。”

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门口走。

“你给我站住!”章书记在背后怒喝,“那纸指令,你还没签字!”

沈峰没有回头,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他脸上那点温顺,一寸一寸退了干净。

明面上的路被人堵死了,那就只剩下一条——王凯脚下那条最险的暗路。

赵天明,林茂邦。

你们这只手,能遮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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