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一只搪瓷缸,有人当街来抢
腊月二十六。还有三天。
韩若冰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峰正对着桌上那本撕历出神。
腊月二十三,腊月二十四,腊月二十五。再过三页,就是腊月二十六。
“沈局,后天是什么日子?”
沈峰抬起头。
“腊月二十六。”他说,“我师父,是腊月二十六没的。当夜就在江边三号仓库。”
“我查了老档。”韩若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一号,戊寅年腊月二十六。当夜殉职于江边三号仓库。后天,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陪你。”韩若冰看着他,“我是去,给程队长赔个不是。他的名字,让人泼了脏水。我们检察院,到现在还没给他洗清。”
沈峰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
……
桌上摊着沈峰自己那个笔记本。封皮磨得发亮,边角用胶布粘着。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钢笔写着三个字:
腊月二十九。
字很大,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那是师父的字。
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收据,黄得发脆。他抽出来。
一张茶铺的收据,高碎二两,三角六分。日期是腊月十七。
腊月十七。离腊月二十六,九天。师父生前最后一次买高碎,是出事前九天。从那以后,再没买过。
他忽然想起师父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花的钱有限,欠的账无穷。”
那时候他小,听不懂。现在他懂了。师父那天买二两高碎,花了三角六分。可他欠师父的,是一条命。
……
韩若冰走后,沈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从柜台后头翻出半斤高碎,抓一把,放进搪瓷缸,冲开水,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苦。”
“苦才提神。”师父蹲下来,跟他脸对脸,“小石头,记着。人活着,得喝得起苦茶,也得喝得起淡茶。喝得起苦,是顶得住事。喝得起淡,是耐得住穷。”
他摸了摸他的头。
“我?”师父笑了,“我喝了一辈子苦茶。”
……
下午,市局档案室。
管档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戴副老花镜。看见沈峰,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小石头?”
“是我,马叔。”
老马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领着他往里走。一排一排铁皮柜,顶到房梁。走到最里头,一个贴着标签的柜子。
标签上写着,一九九九年,遗物。
“当年程队长出事,是我帮着把遗物一箱一箱搬出来的。”老马打开柜门,“都在这儿,没人动过。”
沈峰蹲下来,一层一层看。
一个搪瓷缸,掉了瓷,边上磕了个豁口。一张照片,卷了边。一串钥匙,用红线穿着。三本笔记,蓝布面,纸页发黄。一支钢笔,笔帽上的镀镍掉得精光。
还有一份遗物清单,老式打字机打的,物品一栏写得密密麻麻:搪瓷缸一个,照片一张,钥匙一串,笔记三本,钢笔一支。
签名栏底下,是一行手写的小字。
“这一页的字,是我写的。”老马在旁边说,“当年清单是我陪着点的,点一样,我写一样。”
沈峰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住。
“马叔。当年我师父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在所里值班。夜里十一点多,江边打来电话,说出事了。我跟着车过去,到的时候,人已经盖上了白布。三号仓库的火,是后半夜起的。”
沈峰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马叔,这些东西,我能借走一样吗?”
“哪样?”
“搪瓷缸。”
老马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把那个掉了瓷的缸子捧出来,递给他。
沈峰双手接过。缸子还是凉的,二十三年的灰,他没擦。
……
出了档案室,老周在楼底下等他。
“沈局,部里那位,昨天下午提前回部里了。”老周压低声音,“风紧。临时接到电话,东西都没收拾完,人就走了。”
沈峰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楼。
三楼那扇窗,黑着。
那位坐了二十三年的位子,终于要空一空了。可他知道,位子空了,人没走远。线还在山上拴着。
“去哪儿?”老周问。
“江边。”
……
江边三号仓库,早就不在了。原址上盖了一座江滩公园。
沈峰一个人走到堤坝上,从怀里掏出那个搪瓷缸,又掏出那包高碎,捏了一小撮,撒在江里。
茶叶落进水里,打了个旋,顺着江水往下游走了。
“师父。”沈峰对着江面,“后天,我给你带饺子。”
江风大,吹得他外套猎猎地响。刚蹲下去,左臂猛地一抽——那截被毒压过的旧伤又犯了,他一个趔趄,单膝差点跪进江滩里。
他咬着牙,用右手撑住膝盖,缓了好几口气,才站稳。
“你说,人活着得喝得起苦茶。”他端起空缸子,对着江面举了举,声音有点哑,“这些年,苦的淡的,我都喝了。你那笔账,脏水我替你擦。擦不干净,我不下来见你。”
他在堤坝上站了很久,直到路灯都乏了,遛弯的人散尽了,才直起身,把缸子揣回怀里。
……
车回市局,已经九点多。
办公楼黑了大半。楼梯口的声控灯坏了,沈峰摸黑往上走。走到拐角,脚下踢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台阶上,已经有人蹲着了。
韩若冰抱着膝盖,坐在最上面那层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韩若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后天的饺子,我提前给程队长包了。韭菜鸡蛋,他不是爱这个么。”
沈峰接过保温桶,入手是温的。接桶的时候,左臂又一沉,桶在手里晃了一下。
韩若冰眼尖,一把托住桶底,顺势扶住他那条胳膊。
“胳膊又犯了?”
“没事。老毛病。”
“腊月二十六那天,”韩若冰扶着他站稳,“我陪你去。”
沈峰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远下去。
……
屋里就剩他一个人。
沈峰把保温桶搁在桌上,盯着旁边那个搪瓷缸。二十三年的灰,今天该擦了。
他拎起暖瓶,往缸里兑了小半缸热水,拿指头顺着缸壁搓。灰落下去,水浑了一圈。
缸底,有什么东西跟着水转了一下。
沈峰的手停住了。
他把水慢慢倒进桌上的脸盆。
一片纸角,贴着缸底浮上来。
指甲盖那么大,让水泡得发软,边上是不规则的牙茬——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上面半个字,钢笔写的,洇了,但认得出来。
“锚。”
沈峰捏着那片纸角,坐到灯下。
他翻开遗物清单,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搪瓷缸一个,照片一张,钥匙一串,笔记三本,钢笔一支。
清单上,没有纸。
二十三年,这半个字贴在缸底,跟着师父的遗物,从三号仓库的火边上,一路躺到今天。老马点了两遍,没人翻过缸底。
它是师父出事那天,就贴在那儿的。
沈峰把那片纸角压在台灯底下,又拉出师父那本蓝布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师父的字,一笔一划:腊月二十九。
旁边的空白处,他拿起笔,在“锚”字底下,轻轻画了一道。
师父,你到底在等谁来抛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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