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他恨了二十年的人,名字对不上
回燕京的车上,沈峰一路闭着嘴。
收养底册的影印件,直接搁在他膝盖上。
孙。
小孙,二十三岁,督察组里最年轻的干事,如今正被押着。
“全都对上了?”苏瑾坐在他旁边,声音压的极低。
“生辰、姓氏,还有籍贯。”沈峰转头冲着车窗外,“全对上了。”
“那他自个儿知不知道自个儿是谁?”
“他要知道,就不会替闻老卖命了,”沈峰顿了顿,“有人编了个故事给他,他信了整整二十年。”
“回去怎么办?”
“提审。”沈峰沉下脸,声音也跟着冷了,“这一回,轮到我给他讲故事。”
“他扛得住吗?”苏瑾问了一句,“二十三年的老底,这一锹下去全给挖翻了。”
“扛不住也得扛。”沈峰沉声道,“这案子走到今天,哪个人不是把半辈子的底细全翻过来晒?”
“那他爹娘当年的案子……”
“腊月十九,两口子在‘家中故去’。”沈峰眯着眼,“档案里就写了这四个字。四个字后头,压着另外一桩案,那本得往后翻。”
“眼前这一页先翻?”
“先翻眼前。”沈峰说,“小孙手里头,八成还攥着别的物件。”
……
云江,茶山。
杜晓棠蹲在茶树地里拢土。
杜三河拄着一把锄头站在田埂上,嗓门压得低低的:“那两个生面孔,又跑来打听茶庄的事儿了。”
“打听什么了?”
“茶也不问,价也不打听。”杜三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就单问杜家的茶树到底是哪一排栽得最早。”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上了岁数记不清。”杜三河哼出声来,“他们硬塞给我二十块钱,我没接。”
杜晓棠手里的活计停住了。
……
燕京,留置点的提审室。
韩若冰特意从省检赶过来,坐在沈峰身旁。
“材料我都翻过了。”她摊开笔录本,“立案快一年,今天该把这一页揭开了。”
“嗯。”沈峰点头,“正好你在场。待会儿他嘴里吐出来的,一句一句全得落在纸面上。”
“他底细摸到多少?”
“他脑子里那版是假的。”沈峰把档案袋合上,“真东西在他身上压了整整二十三年。”
“那今天这一场提审……”
“是去救命。”沈峰沉声说,“要是再晚几天,他这条小命就彻底钉死在闻老的棋盘上了!”
关组长在隔壁屋盯着,苏瑾负责记录。
门被推开了。
小孙被押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死样子,头昂着,下巴绷得硬邦邦。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眼珠子里直往外冒火。
“沈峰。”他带头开了口,“这回又想从我嘴里撬出点儿什么?”
“不撬。”沈峰坐下,脸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今天过来,是给你带了点东西。”
“带东西?”小孙冷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罢了。”
“拜年算不上。”沈峰把一个档案袋往桌上一搁,“先听你说。你自己的身世,把你认定的那一版讲给我听听。”
小孙死死盯着他,盯了有好半天。
“行。”他身子往后一靠,“我讲。”
“我爹娘是被这桩烂案子生生拖死的。”小孙语调极平,平得有些瘆人,“他们当年手里攥着东西想往上递。办案的人见死不救,到了腊月,两口子前后脚就全没了。”
“办案的人叫什么?”
“姓程。”小孙咬着牙关,“程敬山!案子全压在他手里头。他当年要是肯伸一把手,我爹娘根本死不了!”
“这话到底是谁讲给你的?”
“闻老。”小孙答道,“爹娘没了以后,我在福利院待了快二十年。是闻老把我捞出来的,供我念书,再送我进督察组。他说我爹娘这桩案,迟早有翻案的那一天。”
“他原话是怎么交代的?”
“他说,办案的人欠你的,楼里全替你讨回来。”小孙两个拳头攥紧了,“他还说,让我好好干,进了督察组就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他还交代过什么没有?”
“他说……这世上就剩他一个人还惦记着我爹娘。”小孙的声音猛的低了下去,“就他一个。”
“他带你走的那天,你还记得清楚吗?”
“记得。”小孙点了下头,“当时我躲在奶妈后头。他蹲下身子冲我说,娃,跟我走,带你去念书。”
“就单单这一句?”
“就这一句。”小孙说,“我就跟着他上了车。在车上他塞给我一块糖,那是我头一回尝到甜味。”
“后来呢,钱还往院里寄过没有?”
“不知道。”小孙摇头晃脑的,“接走之后我再没回过那地方。他平时也不许我提福利院这三个字。”
“所以你就甘心给他当耳朵当手使唤?”
“我费劲钻进督察组,图的就是今天!”小孙眼圈一下子泛红了,“天天都在熬,就等我爹娘的案子能落个公道说法!”
屋里猛的静了下来。
“讲完了?”沈峰问。
“讲完了。”
“那我也亮几样物件,你自个儿好好听听。”沈峰把档案袋给扯开,一样接着一样,平平整整摆在桌面上。
“头一张,是汇款单存根。二十三年前的腊月十九,汇款人叫程敬山,足足三百块。”沈峰停了停,“腊月十九,正好是你爹娘咽气的那天。”
小孙的眉毛轻轻挑动了一下。
“第二样,云江县福利院当年的老账本。腊月十九那天,院里账上进了一笔三百块的款,汇款人姓程。”
“正月初一是一笔姓杜的,二月初一又来一笔姓程的。”沈峰把账册一本接着一本推过去,“三月姓杜,四月姓程。”
“每个月的初一,必定有一笔钱汇进你住的那个院里。”沈峰接着说,“这个月姓程寄,下个月姓杜寄,两个人轮着倒手。”
“一年、两年、十年……”
“整整二十年,就没断过一回!”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咬着说,“供养的数额,养活一个娃嚼用绰绰有余,还能剩下不少。”
小孙的两只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你……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我话里的意思是,”沈峰直勾勾盯着他,语调压得极缓,“养大你的钱,里头有一半全姓程!”
小孙猛的站起身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绝不可能!”
“坐下。”
“根本不可能!”小孙嗓子眼发紧,喊出来的动静全劈了叉,“程敬山那是见死不救!是他压了我爹娘的案子!他……”
“他压了案子,回头月月给你汇奶粉钱?”沈峰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一汇就是二十年,一直汇到他殉职前七天,心里还惦记着把最后一笔给汇出去?”
小孙张大着嘴巴,僵了半天,愣是吐不出半个音节。
真真切切的杀人诛心。
沈峰手上动作没停下。
“你恨了整整二十年的人,掏钱养了你二十年。”沈峰把话挑明,“你感恩戴德了二十年的那位大善人,把你从福利院接走的时候手续倒挺全乎,登记的却是‘远房亲属’。孙家到底还有没有活着的亲戚,我怎么查破天都查不出来一个?”
小孙整个人瘫坐回椅子上。
全错了,彻彻底底的全错了……!
他的手抖得根本抬不起来,眼眶红得骇人,喉咙里一个劲发出咯咯的杂音,半个字都崩不出来。
天,彻底塌了……!
二十年光阴,他全活在旁人编造好的瞎话里头。故事是别人编的,他自己不过是那柄递到前头的刀子。
“为什么……”他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是刚把底细查实。”沈峰把最后一张薄纸推到他跟前,“收养底册,你自己睁眼瞧瞧。”
“你的生辰是腊月十二,你姓孙。”沈峰说,“接你走的那个主儿,根本没敢填真名。”
“但我心里清楚他是谁。”沈峰盯着他,“你自个儿心里也明白。”
小孙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久好久。
“我爹娘……”他的嘴唇不住的哆嗦,“我爹娘当年到底是怎么走的?”
“卷宗上就四个字,‘家中故去’。”沈峰说,“腊月十九这天走的,跟头一笔供养金到账完全是同一天。”
“到底怎么没的,档案里头半个字没提。”沈峰顿了下,“但有一点我能拍着胸脯跟你讲,你爹娘刚没的那天,程敬山就汇过去了三百块整。一个真见死不救的混账,犯不上干这种事。”
“他这是在救我……”小孙的大颗眼泪猛的砸在桌板上,“他当年是在救我这条小命啊……!”
他哭得直抽,忽然抬起头,眼神散着,嘴里蹦出一个名字。
“奶妈……奶妈说,接我的那个苏叔,是个好人。”
“哪个苏叔?”沈峰追问。
“她说……她说他姓苏。叫……叫苏岩。”小孙喃喃着,“奶妈背地里,都叫他老苏。”
沈峰和韩若冰对视了一眼。
“苏岩。”沈峰声音压得很低,“我爸,也叫他老苏。”
“他和你的杜爷爷,联手救了你二十年。”沈峰语气放缓,“现在该轮到你了。”
小孙两手攥紧了那张纸,手背上的骨节都泛了白。
等他重新仰起脸来的时候,眼里原本烧着的那团邪火,噗的一声全灭了。
火,彻底灭干净了……!
“沈组长。”他嗓音哑得厉害,破天荒头一回这么规矩的喊了一声,“我全交代。”
“我在这儿听着。”
“底片那档子事,我前头已经全撂了。”小孙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那天夜里我摸出物证室,兜里总共揣着两样物什。一件是底片,已经被你们给追回去了。”
“另外那件呢?”
“另外一件,是一封信。”小孙吸了口气,“信封皮早就泛黄了,没贴过邮票,口子也没拆过。信封上头写着的名字我认得,正是程敬山。”
“你原先当成是他的罪证了?”
“我原先真当是罪证。”小孙惨淡的笑了笑,“我总以为这是他私自压下案子的真凭实据。我一直贴身揣着,就盼着翻案那天能当场拍在桌面上。”
“那怎么拖到现在都没拆开看?”
“不敢看。”小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怕只要一拆开,里头写着的话,跟我记了二十年的那些仇怨全对不上号。”
“那现在怎么说?”
“现在……对不上号的,全成我自己了。”小孙把手慢慢探进自个儿怀里,“我一直,都没敢拆封。”
隔壁监控室里,韩若冰听见这话,腾的一下就站起身来。
“竟然还有第二件东西?”关组长急急凑到了屏幕跟前,“628那回提审,他可半句没往外吐过这个口子。”
“他那会儿不是故意瞒着不吐。”韩若冰盯着监控屏幕,“是他心里不敢拆,拆了就没法认下自个儿这二十年。”
小孙颤颤巍巍从怀兜里摸出了第二样物件,正是一封信,外头的封皮早泛了黄,干干净净没贴邮票。
信是杜长根当年写给自家师父的,兜兜转转,到底没能寄出门去。
沈峰当着面把那张信纸给慢慢展开。
最末尾的那几行字迹,笔画都在发着颤:
“东西,全埋在第三排茶树底下。”
“万一老程跟我都不在人世了……”
“把东西交给小石头。”
小孙把信放下,忽然笑了。
笑得沈峰心里一紧。
“你们以为,”他抬起泪眼,声音发飘,“认错仇人的,只有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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