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郑玄就不会错吗?
杨修的心思,被周不疑猜了个通透。
可他并不觉得杨修的陷阱棘手。
周不疑微微一笑,对杨修说道:
“康成公海内大儒,人人敬仰。
不疑亦对其敬仰万分,心向往之。
然康公对宾礼之注,虽得其表,却未得其里。
杨君所言,不疑不敢苟同。”
杨修闻言瞪圆了眼睛,看着周不疑道:
“周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不是在质疑我,是在质疑康成公对《尚书》之注!
康成公所言,也是你能质疑的吗?
难道是康成公说错了不成?
康成公乃是天下最有名望的大儒,他岂会有错?”
杨修过于激动,声音大了些,引来了茶楼众多宾客的目光。
他们所来的茶楼临近袁绍的大将军府,是一处很高档的茶楼。
这茶楼的价格极为高昂,寻常百姓根本消费不起。
能在这里品茶读书,附庸风雅之人,大多都是邺城的达官显贵、世家子弟。
这些人自然是懂经学的。
听闻杨修之言,茶客们不由窃窃私语。
“他们在说什么啊?”
“好像在讨论《尚书·洪范》之中的农用八政。”
“那位穿青色长衫的郎君引用了康成公之注。
而这位白衣郎君,说康成公之注错了。”
“什么?
康成公之注怎么会错?
此语也太狂妄了吧?”
“吾看此白衣郎君,分明是个年岁不高的少年郎啊。
一个少年,就敢质疑康成公?”
“我看是小儿无知,所以狂妄。”
“嗯,当是此理。”
周不疑质疑郑玄,周围的茶客们都觉得他太狂了。
众人之所以有这样的见解,无他,就是因为他们太过迷信郑玄了。
郑玄在经学上的成就,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不管是何人辩经,只要说出‘郑康成公注’几个字,对方立刻就会甘拜下风,不敢辩驳。
这些士人们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质疑郑玄。
而至于郑玄之人,还是个年岁尚轻的小小少年。
茶客们不解,他怎么有胆量质疑郑玄?
难道当真是什么都不懂,单纯狂妄?
杨修听到众人窃窃私语,眉头一皱。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杨修只是想压服周不疑,证明自己这个大汉名士这些年没白混。
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儿可以相比的。
他只是想让周不疑低头而已,并不想毁了周不疑。
可周不疑这小儿,竟敢质疑郑玄,已经是犯众怒了。
按杨修心中所想,你要是懂经学,老老实实按郑玄所注来解释。
虽然会落入到自己的陷阱之中,但自己也会夸他一句有才学。
如果不懂,也不要乱说话,虚心请教就行了。
自己身为经学大家,自然会悉心传授周不疑经学之要。
现在这小儿胡言乱语,根本不知这后果有多严重。
舅父袁绍如此器重周不疑,周不疑却当众胡言,质疑康成公经学之注,贻笑大方。
这要传出去,岂不是丢了舅父的脸?
此事传扬开来,周不疑的仕途都会受影响。
自己跟周不疑又没仇,何苦毁了周不疑的仕途?
杨修深吸一口气,对周不疑道:
“周君,康成公是不容置疑的。
你不知经学要义,这没什么不妥。
在你这个年纪,只需勤学即可。
可是你否定康成公之言,就是大错了。
现在改还不晚。”
众茶客们闻言暗自点头,议论道:
“这青衣郎君到现在还在给白衣少年机会,当真有儒生风范啊。”
“不以势凌人,是君子也。”
“白衣少年就此信服,也不是失为美谈呐。”
周围的茶客们都在夸赞杨修,认为周不疑错了。
这要是换成寻常少年,早就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压力了。
而周不疑却面色不变,轻声开口道:
“郑玄就不会错吗?”
周不疑声音虽轻,在杨修和众人听来,却犹如惊雷。
如果刚才周不疑之言还算是委婉的话,现在已经开始直接质疑郑玄了。
窗边有位明眸皓齿的少女,原本在自顾自地喝茶。
她并没有理会众人在说什么。
可当周不疑说出此语后,她也忍不住转过头去。
杨修没想到周不疑这般大胆,他的脸色开始变白,对周不疑道:
“你说什么?”
“我说,郑玄就不会错吗?”
周不疑这次语气更加坚定,说得更加清楚。
杨修被周不疑气笑了,说道:
“郑玄乃海内大儒,天下人无不敬之。
汝竟说郑公错了。
那好,我倒是想听听,郑公究竟错在何处?
我还想问一问周君,周君到底知不知经学?”
杨修跟周不疑无有仇怨,可现在是周不疑自己不想好了。
周不疑这样说话,他如果不跟周不疑辩明白,自己也会受其影响。
以后传扬出去,世人会说杨修跟一不懂经的狂妄小儿讨论经学,还得出康成公有错的结论,贻笑大方。
这样的结果,是杨修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他今天非压服周不疑不可。
周不疑面色平静,朗声应道:
“是人就有可能有错,连古之圣贤都有可能有错,又何况大儒郑玄?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孔圣尚且如此,又何况郑玄呼?”
“子贡问孔子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
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孔圣不耻下问,择善而从。
康成公和杨君年长于吾,才高于吾,然亦有吾所知,而康成公与杨君不知之事。
若康成公还在,定然愿意不耻下问,听一听我的见解。
可惜康成公已然作古,吾亦无法当面与其论经。
然杨君今日当面论经,何不如孔圣所言不耻下问?”
“至于农用八政之礼,吾自然知晓。
吾既知,自不会言不知。
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杨君欲知,吾自愿意作答。”
周不疑此番言论一气呵成,杨修和周围的看客们当场就被震慑到了。
杨修心中甚至感觉有一些委屈。
你这小儿张口就是子曰,你在搞什么?
你让我如何跟你辩?
我只是拿出康成公的注,来跟你论一论经义。
谁让你搬出孔圣人他老人家啊?
周围的看客们也都不说话了,他们仔细思索,发现周不疑之言十分有道理。
世人相信郑玄没有错,可他们更相信孔圣人。
孔圣人乃经之本,郑玄不过是注解孔圣经文之人。
如果周不疑自己说郑玄有错,所有人都会说周不疑狂妄。
可现在周不疑搬出孔圣说过之语,有理有据地说出郑玄的注解不一定是真理。
这样的话,这些士人们还真不好辩驳。
他们总不能说孔圣错了吧?
周不疑的表现,实在令众人另眼相看。
他们想不明白,为何这白衣少年如此厉害,如有神助。
说是神童也不为过。
窗边少女也开始如一众茶客一般,关注周不疑与杨修二人。
杨修无法再否定周不疑,只能说道:
“周君既然说康成公错了,你是对的。
那我倒想如周君所言,择善而从。
问一问周君,康成公错在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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