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万剑冢(四)奇岳
翟辛睁开眼时,嘴里全是沙子。
他呸了几口,挣扎着坐起来,入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天是昏黄的,地是土黄的,连风都是黄的。
沙砾打在脸上,皮肉生疼。
他眯着眼环顾四周,除了沙还是沙。没有山,没有水,没有草木,没有鸟兽。
最重要的是,没有剑。
一把剑都没有。
“这里是万剑冢?”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吞掉大半,“怎么没有剑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尘。
风很大,吹得他摇摇晃晃,像一株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草。
他努力去稳住身形,朝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
沙丘一个接一个,连绵不绝,像凝固的波浪。
翟辛的靴子里灌满了沙,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里。
他开始喘气。
他不是体力好的人,和乔莺一样。
虽然引气入体后身体素质提升了不少,但在这种恶劣环境里,那点提升根本不够看。
又走了一阵,天边出现一道黄色的线。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像一堵墙朝他压过来。
沙尘暴。
翟辛瞪大眼睛,转身就跑。
可他跑得太慢,沙尘暴比他快得多。
黄色的墙瞬间将他吞没,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砸在身上的沙砾。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灵力在体内运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可那护罩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像纸糊的。
第一轮沙尘暴过去,他趴在地上,浑身是沙。
他爬起来,继续走。
第二轮沙尘暴来得更快,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卷了进去。
这次比上次更猛烈,他被风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脑袋撞上一块硬物,眼前发黑。
等他清醒过来,风沙已经停了。
他躺在一个沙丘的背风面,半边身子埋在沙里。
他爬出来,继续走。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翟辛记不清自己被埋了多少次,也记不清自己爬出来多少次。
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呼吸一次都疼。灵力已经见底,他连维持护罩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咬着牙,用木剑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
“剑呢?”他哑着嗓子喊,“这里到底有没有剑?”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只有沙,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
又一阵风起。
翟辛抬起头,看见天边又出现了那道黄色的线。
他苦笑了一下,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沙尘暴再次将他吞没,这一次,他没能爬出来。
流沙。
他被卷进一片流沙区,越挣扎陷得越快。
沙子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裹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胸口。
他喘不上气,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试图撕碎传送符,可手被沙子压住,根本动不了。
完了。
翟辛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不仅没有一把剑愿意选他,他自己估计也要葬身在此。
他想起乔莺说的“要对自己自信”,想起钱铎说的“你可是单灵根”,想起师父慈祥的笑脸。
对不起啊,让你们失望了。
沙子没过他的脖子,没过他的下巴,没过他的嘴。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人的手,木质的、冰凉的、关节分明的手指。
翟辛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是他的木人。
那个在无幽境被砍成碎片、又被他一块一块拼回来的大木人。
它不知什么时候从储物袋里钻了出来,半个身子陷在流沙里,却死死抓着翟辛的手腕,一点一点往外拽。
翟辛想帮忙,可浑身没有力气。
他只能看着木人用那双笨拙的、没有手指关节的手,把他从流沙里拖出来。
一寸。
一寸。
又一寸。
木人的肩膀被沙子磨出了木屑,手臂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多,像随时都会断。
可它没有松手,一直把翟辛拖到流沙区的边缘,拖到坚硬的地面上。
翟辛像一条被搁浅的鱼,趴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木人躺在他手边,手臂上的裂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几乎要断开。
翟辛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沙哑:“谢了,老伙计。”
他想再看一眼木人的脸,可视线越来越模糊。
木人的轮廓在他眼前晃动,那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变成了一张姑娘的脸。
眉眼模糊,嘴唇微张,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翟辛想看清,意识却坠入了黑暗。
再睁眼时,风沙已经停了。
天边挂着一轮浑圆的落日,橘红色的光铺满整片大漠,把黄沙染成了金色。
沙丘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柔和得像少女的曲线。
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烧成一片绯红,与金黄的沙漠交界处,浮着一层淡淡的紫色。
鎏金熠熠,无限壮美。
翟辛躺在地上,看着这幅景象,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他之前从没有到过沙漠,更从来不知道,沙漠可以这么美。
木人躺在他手边,还是原本的模样。
没有脸,没有五官,没有细节。
圆溜溜的木头脑袋上,只有他随手画的那双眼睛,憨憨地看着他。
他没有乔莺的画技,其他木人的五官都是拜托乔莺画的,只有这一个,是出自他手。
翟辛笑了,拍拍木人的脑袋:“我可真是糊涂了,居然把你看出一个姑娘。你这样怎么可能是个姑娘。”
他把木人收进储物袋,爬起来,掸了掸头发和身上的沙尘。
举目望去,苍凉辽阔,除了沙还是沙。
没有剑,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
翟辛叹了口气:“果然,我没有这个机缘。”
他摸出传送符,符纸已经被沙尘暴折磨得皱巴巴的,上面的纹路都有些模糊了。
翟辛攥着符纸,闭了闭眼就要撕碎,一声嗡鸣从脚边传来。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有人在低语。
翟辛睁开眼,循声望去。
脚边的沙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光芒很弱,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蹲下身,用力刨开沙土。
一把剑躺在沙坑里,剑柄是深棕色的,纹路细密,像老树的年轮。
剑格朴素无华,没有装饰,只有两道简单的线条,剑身被沙土覆盖,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可翟辛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
就是它。
它就是你的剑。
翟辛握住剑柄,轻轻提起,剑身从沙土中拔出,发出闷闷的嗡鸣。
沙土簌簌落下,露出银灰色的剑身,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水的波纹,但更像风的痕迹。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剑柄传入他的掌心,顺着经脉涌向丹田。那灵力浑厚沉稳,像大地的脉搏,一下一下,坚实有力。
翟辛愣住了。
他感受着那股灵力,感受着它与自己灵根的共鸣,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叫……奇岳?”他轻声问。
剑身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翟辛抱紧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混着沙尘,在脸上淌出两道泥痕。
“太好了,”他哽咽着,“我也有剑了。我有自己的剑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细沙,打在他身上。
他没有躲,就那么蹲着,抱着剑,哭一会儿笑一会儿。
落日沉入沙丘之下,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
他把剑收进储物袋,拍拍身上的沙,捏碎了传送符。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断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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