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祭神礼(三八)神女
太华峰,祭坛。
青凌宗七峰齐聚,白衣金纹的弟子们整齐列队,各峰长老端坐高台。
祭坛中央,通灵神玉被供奉在石案上,莹白皎洁,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石案前方,一把巨剑悬空而立。
剑身银白,一道青金色的纹路蜿蜒其上,像是河流,又像是树根,从剑格蔓延至剑尖。
剑柄古朴,散发着凛冽的剑气,那是万年来无数剑修顶礼膜拜的至刚至阳至强之剑——
青凌。
乔莺站在祭坛下方,抬头看着那把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惊昼。
虽然早知两把剑一模一样,可被人告知总不比亲眼所见震撼。
剑身、纹路、形制,除了剑柄上缠绕的丝线颜色不同,其余分毫不差。
像是同一个人,穿了两件不同的衣裳。
她握住惊昼,剑身微微震动,像是在倾诉什么。
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强烈到摧毁一切的……愤怒。
愤怒什么?
乔莺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是惊昼,还是她自己,都容不下青凌剑。
今日邪祟下令,毁剑势在必得,她只需要等待即可。
锣鼓敲响,吉时已到。
乔莺飞身掠上祭坛,浅橙色的纱裙在晨光中绽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青金蓝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金线绣的莲花在光下流转,熠熠生辉。
她落在祭坛最高处,正对高台上的七大长老,身后是各峰选拔出的伴舞,地铺石样貌气质能力俱佳的佼佼者。
飞仙髻将她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金丝编成的发饰点缀在发髻间,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额心贴着一枚青金色的宝石,在晨光中闪烁。
耳畔垂着两缕金丝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乔莺站在祭坛最上面,与通灵神玉和青凌剑最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蜜糖色的杏眸里只剩下沉静。
惊昼出鞘。
她动了,身形如惊鸿掠影,剑招如行云流水。
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到位。
浅橙色裙摆在旋转中铺开,青金蓝的裙跟在风中起伏,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金色首饰在阳光下闪烁,额心的青金色宝石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剑光织成一张青金色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通灵神玉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白光,而是从内部迸发出的青金色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神玉中涌出,与乔莺周身的青金色剑光融为一体。
神玉开始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被重新奏响。
云层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金色的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祭坛上,照在乔莺身上,照在那块神玉上。
光芒交相辉映,将整座太华峰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海中。
金光破云而出,如瀑布倾泻,将祭坛染成一片金黄。
光芒中隐约有花瓣飘落,不是真花,而是光凝成的虚影。
花瓣落在乔莺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挥剑的指尖,转瞬即逝,像一场无声的雪。
所有人都看呆了。
翟辛睁大狗狗眼,喃喃道:“小莺好美啊……好像是真的神女。”
钱铎摇着扇子,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就说这一套搭配金饰宝石最好看,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他看了看自己满手的宝石戒指,又看了看台上的乔莺,满意地点点头。
封焱站在人群中,看着祭坛上那道被金光笼罩的身影,一时走神。
少女的眉眼在金光中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浅橙色的裙摆像一朵开在云端的莲。
他忽然觉得心跳失序,猛地回过神,恼羞成怒地转过脸去。
他怎么可以觉得这个可恶的女人好看?!
不过是个俗物!
不过是个城府深沉的女人!
封焱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可心跳还没有平复。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然后更加恼怒地转回去,暗红色的头发在风中乱了几分。
台下的弟子们议论纷纷。
“这就是天命之女吗?太美了……”
“青凌宗百年没有神谕降临,今年一定能聆听到吧。”
“肯定的。难怪神玉会选她,这种气势,这种灵力,陆师姐都比不上。”
“嘘,小声点,陆师姐还在上面呢。”
陆青鸾并未参加伴舞,陪在江晏临身旁。
她听着那些议论,看着台上那个被金光笼罩的少女,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不甘。
她自虐般看着自己的师父江晏临,后者的目光落在祭坛上,落在那道浅橙色的身影上,没有半分偏移。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冰川融化,露出从未示人的情绪。
不是看徒弟的眼神,不是看后辈的眼神,更像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她从未见过的……怀念。
这种怀念让她害怕,让她愤怒,让她想要尖叫。
陆青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江晏临看着台上的少女,不由自主陷入了追忆。
时间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她没有变。她还是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裳,还是喜欢在发间戴漂亮的首饰,丝带,还是喜欢那种灵动的、生机勃勃的热闹。
神女最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裙。
她说,世间已经有太多灰暗,她不想穿那些灰扑扑的颜色。
她说,活着就要活得漂亮。
这时候,神女正蹲在雪地里,用神力给一朵被冻僵的野花取暖。那朵花开了,是鲜亮的黄色,在白雪中格外耀眼。
她笑着,笑得比那朵花好看万倍。
此刻,岑韫玉站在台下,一瞬不瞬地盯着祭坛上那个惊艳众生的少女,眸色逐渐幽邃。
金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神圣的光。
她的剑舞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惊昼的剑光与通灵神玉的光芒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他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唇,看着她在金光中熠熠生辉的脸。
那只总是对他撒娇卖乖的小鸟,此刻像一尊真正的神像,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所有人都仰望着她,崇敬她。
岑韫玉的眸底红光一闪而过。
别看乔莺云淡风轻,她其实在咬牙坚持。
自从上祭坛,乔莺就感受到悬在祭坛上空那把青凌神剑的对抗。
惊昼在她手中震颤,愤怒滔天。
那种愤怒从剑身传到她的掌心,传到她的经脉,传到她的丹田。
她从未见过惊昼这样,它像是见到了万年宿敌,迫不及待要冲上去,要挥砍,要摧毁,要肆意搏杀。
乔莺死死握着剑柄,额角绷紧,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心滑落。
她的剑舞没有停,一招一式依然流畅优美,像是在金光中盛开的花,没有人看出她在强撑。
青凌剑也开始震了。
起初很轻,轻到只有乔莺能感觉到。后来越来越烈,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警告。
那股压迫感从青凌剑上倾泻而下,压在乔莺身上,想要将她压垮。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弯下腰。
“或许这回,真能重新聆听到神谕了。”苏问心乐呵呵捋着白须,“魏师妹,你可收了个好徒弟。”
魏紫衣矜持一笑:“苏师兄过誉了。小莺她是生灵体质,颇受天道眷顾罢了。”
白玉萧声音温和:“若是乔莺真让青凌宗重新聆听神谕,定然要好好褒奖一番。”
魏紫衣真心为徒弟高兴:“多谢掌门师兄。”
“真是太好了。”周济笑容满面,宽胖的脸都挤在一起。
秦厉不说话,依旧冷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灵石。
水云间心底不痛快,但不能表现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祁遮坐在客席上,深蓝色的眼眸盯着祭坛上的少女,眉心微拧。
乌龟老妖凑过来,压低声音:“二殿下,这个女孩绝非普通修士……”
“我知道。”祁遮抬手打断他,目光没有移开,“且看看。”
乔莺还在坚持。
剑舞已经过半,可她每一招都像是在泥沼中行走。
青凌剑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惊昼的愤怒越来越烈。两把剑像是两根被拉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她等着岑韫玉传音。
终于,少年冷冽的嗓音在脑中炸响:“我杀秦厉,你毁神剑。”
话音刚落,惊昼再也按捺不住,猛烈震颤,剑身青金色的光芒大盛。
可还没等它挣脱乔莺的掌控,青凌剑先动了。
它直直刺向她,剑尖带着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
乔莺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岑韫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两个字,冷得像冰:“动手!”
乔莺眸光凝结,反手握紧惊昼,不再压制,而是将全身灵力灌注剑身。
惊昼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
她挥剑而上,青金色的剑光与青凌剑的银白剑气正面相撞。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声波荡开,将祭坛上的伴舞弟子震得东倒西歪。
火花四溅,青金色的光与银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巨龙在空中厮杀。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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