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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混沌境(一)混沌本源


天外天的风涌来,风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被时间反复冲刷过的冷。

这里的空间与下界完全不同,没有路,没有平地,只有那些金色纹路在虚空中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古老的指向。

岑韫玉不知道方向,就按照内心的指示飞去,他知道自己会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他穿过一片又一片空旷的光域,最后落在一座宫殿前。

那座殿和人间的那座神殿一模一样,只是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没有了神秘与威严,反而有些……随性。

殿门是敞着的,门楣上没有匾额,两侧的廊柱上缠着枯藤,藤上还挂着几串干瘪的花苞。

台阶上散落着几支画笔,笔杆已经褪了色,笔尖还残留着干涸的颜料。

檐角挂着许多风铃,无风自动,发出空灵清越的声响。

岑韫玉在台阶前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支散落的画笔,弯腰捡起一支。

笔杆上缠着墨绿色的丝线,和乔莺最喜欢的发带颜色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那支笔小心地握进掌心,抬步走了进去。

也和伪神殿一样,殿内很大,穹顶很高,

只不过不再是空荡荡的,因为四壁都挂满了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端,一幅接着一幅,密密麻麻的。

各种画面,仿佛将整个寰宇都囊括其中。

穹顶的宝珠散发着莹莹光辉,落在那些画纸上,将那些颜色照得鲜亮如初。

他走近第一幅画。

画上是一片麦田,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几个农人弯腰挥着镰刀,额角布满汗,嘴角却弯着。

一个年幼的孩子坐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麦穗,仰着脸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旁边是他们的屋舍,低矮的土墙,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一只花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

第二幅画是一条河。

河边蹲着几个洗衣的妇人,袖口卷到肘弯,水花溅在她们笑盈盈的脸上。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的桥头,手里提着一尾鱼,正朝其中一个妇人挥手。

桥下有孩童在摸虾,裤腿卷到大腿,弯着腰,撅着屁股。

第三幅画是一座集市。

人潮涌动,卖糖葫芦的老汉肩上扛着草靶子,糖衣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卖布匹的姑娘踮着脚在挂一匹新到的绸缎,旁边的摊位上摆满了陶罐和瓷碗。

一个胖乎乎的妇人正扯着一个孩子的耳朵,像是在训斥他偷吃了摊上的点心。角落里蹲着个乞丐,正掰开一块馒头喂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

第四幅画是一片雪原。

雪地里一行脚印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脚印尽头是一间亮着灯的木屋,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小圈温柔的光晕。

木屋顶上炊烟袅袅,门前堆着劈好的柴。

岑韫玉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那些画里有人间的四季,有清晨和黄昏,有劳作和休息,有哭笑和悲喜。

每一笔都带着温度,画它们的那个人必定曾经蹲在田埂上、挤在集市里、坐在雪地里,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些面孔,然后把他们全都记了下来。

他看见有一幅画上画着几个妖族。

一个长了鹿角的少女正蹲在溪边捧水喝,身后跟着一只还没化形的小鹿,小鹿低头舔她的衣角。

旁边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脑袋上顶着一对牛角,正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再远一些,一只羽毛斑斓的大鸟正低头啄食一枚野果,尾羽拖在草地上,在日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他还看见一幅画,不再是明亮的色调,有种诡谲、阴暗的色调。

一条灰白色的河流蜿蜒向前,河面上漂着一叶小舟,舟头站着个戴斗笠的摆渡人,手里撑着一根长篙,篙尖点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河岸两侧开满了血红色的花,花瓣细长,密密匝匝的,铺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红。

河的尽头是一座桥,桥上似乎站着一个戴黑色斗篷的女人,桥身古朴,桥下流水无声。

桥的那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石面光滑如镜,隐约雕刻着三个字。

三生石?

岑韫玉的目光在那块石头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那些血红色的花上,慢慢又移开了,继续往下看。

乔莺画了很多,有神族、有凡人、有妖族,也有自然风景,神族和神界是最少的,可以说寥寥无几。

更多是下界凡人,最寻常最普通的凡人,却在她的画中光彩熠熠。

神女对芸芸众生的爱都倾注在一幅幅华丽,他多幸运,能让这样的神女只偏爱他一人。

她的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画签——一只圆滚滚的莺鸟,尖尖的嘴,高高翘起的尾巴,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嚣张又得意。

和他后来见过的签名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里走,殿内的陈设比他想象的更乱一些。

墙角堆着半成品的陶罐和木雕,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只做了一半就搁在那儿。

桌案上散落着各色颜料,有的罐子盖都没有盖,干涸的颜料结成了块。

地上还扔着几团揉皱的纸,他弯腰捡起一团展开,上面画着一只橘色条纹的肥猫,肚皮朝天,四脚张开,旁边写着几个字:

“今日吃撑了。”

岑韫玉看着那只肥猫,不禁失笑。

他能想象到她蹲在这里画画的模样,可能盘着腿,也可能晃着小腿,嘴里衔着笔杆,专注地盯着画纸,眉眼会弯成月牙,梨涡浅浅地浮着。

岑韫玉继续往殿内走,绕过那堆散落的陶罐,穿过一张翻倒的矮凳,在一面挂了更多画的墙壁前停下来。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中人穿着一件橙色的鎏金襦裙,墨绿色的发带侧扎成长辫子,垂在肩侧,辫尾微微翘起。

杏眸明亮,神采飞扬,她坐在一棵桃树下,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仰着头,像在看花瓣落下来。

岑韫玉抬起手,指尖触上画中那根辫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怕用力过大会碰碎什么。

他的指腹沿着那根辫子的弧度描了一下,轻笑着自言自语:“原来阿莺一直都不擅梳发。”

他又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底色是悲伤的,笑着笑着,眼角便有温热的东西滑了下来。

他将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抱进怀里,额角抵着画框的边缘,闭上眼,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抱着那幅画继续往前走。

殿中最深处还挂着一幅画,有两道痕迹,他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幅人物画,是两柄剑的设计图。

惊昼和夙夜并排横在纸上,线条流畅,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剑柄上的纹路、剑身上的金纹、剑格的角度,全都画得精确又漂亮。

画纸的右下角同样有一只莺鸟签名,莺鸟旁边还有一行漂亮的小字,字迹龙飞凤舞的,像是写的时候有些过于激动:

“惊昼归我,夙夜送给我未来的神夫。所以我的神夫什么时候会出现呀?你快快出现好不好?你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吧。”

岑韫玉看着那行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笑,笑声带着点无奈,又有些纵容。

看着这行字,他似乎能隔着这段漫长的时光,看见那只小鸟写下这行字的模样。

“原来阿莺一直都喜欢好看的男子。”他的指腹沿着那行字描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幸好我长得还算可以,不然啊,神女殿下就不会喜欢我了。”

岑韫玉垂着眼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那些线条、那些标注,像是要把它们全部刻进骨头里。

殿外的光从半开的窗漏进来,落在他雪白染血的发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整座殿安安静静的,只有风铃偶尔响一两声,在空旷的殿宇间荡开细碎的回音。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靠着那面墙坐下来,背脊抵着冰凉的墙面。

他把乔莺的自画像又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唇角勉强撑着,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阿莺。”他不知是在和谁说,“我到你曾经的住所了,我看见你的画了。你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过得开不开心?”

没人回答。

只有殿内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叮的一声。

岑韫玉闭上眼睛,将那幅画贴在胸口,紧紧抱着。

泪水落在画纸上时,他还没有察觉。

直到青金色的光从画纸中漫出来,一点一点地覆上他的指尖、他的手腕、他的手臂,他睁开了眼。

光是温热的,他没有躲。

光线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周围那些画、陶罐、那些散落的笔和颜料,都在视线中渐渐模糊,像是被一层流动的水隔开。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沉,又像是在往上浮,分不清方向。

意识清晰时,他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空茫,什么也没有。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墙壁,只有一种柔和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

他站在那片虚空中央,手中的画已经不见了,惊昼和夙夜也不见了。

一道声音从光中传来。

那声音很古老、很渺远,像是从时间的尽头传过来:“你来了。”

岑韫玉抬起头,凝眸看向那片光:“你是?”

“混沌。”那道声音说,“我是混沌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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