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幽冥渡(三)必先承重
门彻底敞开,他们走了进去。
灰白色的河面上没有风,也没有浪,只有那种极静极缓的流动,似乎是一匹被拉长的绸缎。
岑韫玉第一个迈步进去。
他的靴底踩上河岸的泥土,那层灰白色的雾气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窄路来。
血红色的幽冥花在他身侧无声地晃动,花瓣边缘擦过他的衣摆,留下极淡的、像是被露水沾过的痕迹。
他没有低头看那些花,目光一直落在那座石桥上。
身后的人也一个一个跟着跨了进来。
陆凝香踩上河岸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红色的花,然后加快步子跟上前面的人。
萧易水跟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托着她后腰
江晏临则走在队伍末尾,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面容依然苍白,步伐却稳。
他们走了不到十步,黑暗中忽然亮起一排幽蓝色的光。
那些光从河岸两侧的雾气中浮现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的灯,一个一个地亮过去,连成一道弧形的防线。
那些光移近,露出底下的轮廓——
是一队黑袍人,脸上戴着玄铁面具,面具的眼窟里烧着两簇细长的蓝色火焰。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像是一道被训练过无数次的人墙,将去路拦得严严实实。
在这种动荡的时局,冥界大门忽然打开,来得还是一群活人,守卫怎么能不防。
“站住。”为首的黑袍人开口,声音低沉而冷硬,“你们是何人?为何能开启冥界之门?又为何而来?”
他身后那些黑袍人也同时握紧手中的长戟,戟尖上凝着冷冽的蓝光,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李窈窕注意到他们腰间挂着的都是淡蓝色的幽冥花,便知道公仪冥芜应该已经完成了政变,推翻皇太子统治,建立新的政权。
她主动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烟粉色的裙摆擦过幽冥花的边缘,在那些幽蓝色的光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走到那队黑袍人面前,抬手将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微微偏了一下头:“是我。”
那几个黑袍人看清她的脸之后,手中的长戟同时垂了下来。
李窈窕是公仪冥芜潜邸时期的左膀右臂,只要是公主的人,无一不认识她。
为首的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的惊喜:“李大人?是李大人回来了?陛下可一直在寻您的下落,您总算回来了。”
李窈窕笑道:“是我。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他们来冥界有要事。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李大人,您回来自然是无碍的。”黑袍人首领抱拳行礼,声音恭敬却依然带着一丝为难。
“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废太子那边的势力还在流窜,陛下有令,除了正常轮回者,任何人不得随意踏入鬼族地界。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大人见谅。”
李窈窕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并不意外,迅速想好了对策。
她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侧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正低着头、耳朵尖已经红透了的少年。
她抬手,将翟辛往前推了半步,掌心按在他肩头,让他站到所有人最前面。
“那你们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位是何人,这可是陛下的魂灵契约者,位同冥后。”
翟辛被推到了那排幽蓝色的光前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对上那些面具眼窟中跳动的蓝色火焰。
他的额心那朵淡蓝色的幽冥花正在发着微弱的光,不刺眼,却清晰分明。
黑袍人首领的目光落在他额心那朵花上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反反复复确认。
他身后那些黑袍人也跟着凑近了半步,有人吸了一口冷气,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搅碎了听不清。
“这是——陛下的印记?”黑袍人首领的声音变了调,“陛下独有的幽冥花印记……怎么会在这位公子身上?”
“陛下的印记,怎么会在一个活人身上?”
“难道他真的是陛下的……”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翟辛脸上、额心上、身上。
不只是那些黑袍守卫,连路过的几个鬼族百姓也停下了脚步,远远地张望着。
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雨丝一样从各个角落漫上来,压都压不住。
翟辛站在那片目光中央,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他从没有如此万众瞩目过。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骨节发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钱铎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扇子已经收进了袖中。
他拍了拍翟辛的肩膀,力道不重,声音比往常正经了几分:“小翟,这才哪到哪。若你真想和那位女帝在一起,这些都是你必须承受的。”
翟辛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想起那幅画里冥芜对他的笑,想起那段幸福快乐的时光,想起她离开时自己的承诺。
那些目光还在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可他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以忍受。
欲戴王冠,必先承其重。
对,他要和他的阿芜在一起,就必须学会承受鲜花与掌声,同时也要勇敢承受审视与质疑。
他慢慢直起了腰,将原本低垂的下巴抬了起来。
脸上的红依然没有退,可他的目光不再闪躲,
他看着那些面具下跳动的蓝色火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颤,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我是——我是来找阿芜的。”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着暗蓝色制服的侍卫从河岸另一侧快步走来,衣袍上同样绣着淡蓝色的幽冥花,花纹却比那些守卫更加繁复精致。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侍卫,面容清秀,目光锐利。
她走到翟辛面前时脚步放慢了,目光在他额心那朵花上停了一瞬,然后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陛下感知到冥界大门的波动,特命卑职前来迎接各位贵客。”她不卑不亢道,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陛下在宫中相候,请各位随卑职入殿。”
翟辛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扭头看了钱铎一眼,又看了岑韫玉一眼,似乎是想问什么。
岑韫玉的目光越过那队侍卫,落在那座石桥的方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笃定:“我要直接去三生石。阿莺的情况不知如何,我必须尽快找到她。”
女侍卫并未意外,随即侧身让出半边路:“三生石便在前方,卑职可派人引路。”
岑韫玉微微颔首,迈步朝石桥的方向走去。
钱铎犹豫了一瞬,看了翟辛一眼:“小翟,你跟她们去见女帝,我跟妹夫去三生石那边。咱们两头都别耽误。”
陆凝香也跟上了岑韫玉的步伐:“我也去三生石。”
她不认识什么公仪冥芜,无需什么叙旧。
萧易水自然是跟着陆凝香,江晏临也沉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李窈窕看着那些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翟辛,弯唇:“走吧,翟公子,我带你去见陛下。”
翟辛攥了攥袖口,跟着那队侍卫和李窈窕往另一条路走去。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正沿着河岸往石桥方向去的身影,大声喊:
“等我见完阿芜,我会尽快回来与你们汇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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