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河神祭(一)女儿
乔莺脑子里很乱。两段记忆正在同时融合,一段是穿书以来的,一段是这具身体存储的。
那些碎片在她意识中不断拼合又散开,她这才明白——
当初穿回来的不只是她的神魂,连她现代的躯体也一并穿过来了。
只是神魂被伴生簪引到了冥婚新娘那具身体里,而这具无魂之躯,则落入了这座偏僻的凡人村庄。
她知道自己神魂不灭,才敢大胆设下这个计划,毁掉神躯的那一刻,她已做好轮回转世的准备。
而如今发现这世上还有她一具躯体在等她,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她无需等轮回,无需等岑韫玉来唤醒她的记忆,她可以直接去找岑韫玉了……
这是她融合记忆之前的想法。
等那些碎片彻底拼合完毕,她改了主意。
她要先解决一些事情再走。
乔莺从河面掠到岸边,脚尖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蹲下身,解开女人身上的麻绳,伸手将那胖女人从泥地里扶起来,动作轻柔却稳当:“娘,我没事了。”
于晴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先是空的,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然后整个人猛地扑上来,将乔莺一把搂进怀里。
她的手臂收得又紧又用力,像是一松手人就会重新消失不见。
“莺莺……莺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混着鼻涕和眼泪,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没事……太好了……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乔莺被她勒得很紧,却没有推开。
她抬手,掌心落在那女人宽厚粗糙的脊背上,轻柔,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
“我没事了。娘,没事了。”
于晴哭得像个孩子,因为她本来就是个疯子,所有人都这么说。
她的疯病是几年前得的——
女人叫于晴,是一个寡妇,丈夫在二十年前因病去世,只留下她和她一个女儿,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但命运弄人,她唯一的女儿被恶霸看上,拼死反抗不成,被人活活打死了。
恶霸有钱有势,官府连查都没有查,事情就那么不了了之。
于晴在那之后便疯了,整日在村里游荡,喊着她女儿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也不肯停。
乔莺这具无魂之躯落到这个村子时,她的疯病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这具无魂之体,只存有她的一缕残魂维系生命体征,与行尸走肉无异。之所以能安然无恙一直活到现在,都是于晴的功劳。
村里人一开始把乔莺当怪物,说这女人长得好看却不动不说不笑,肯定是不干净的东西,有人主张烧了她,也有地痞流氓看她模样标致想占便宜。
但没有一个人得逞,因为他们全都撞上了于晴。
于晴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把菜刀,红着眼挡在那具躯体面前,谁靠近就砍谁。
她那时已经疯了大半,疯子的力气格外大,又疯又不要命,硬生生把所有人都拦了下来。
后来她把乔莺这具无魂之躯带回了家,给她洗脸、梳头、换干净衣裳,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她。
每天早上替她梳好头发,每天喂她吃饭,替她擦洗,夜里就守在她床边打地铺。
也不知是否是有了精神寄托,她的疯病也好了许多,自己不再痴痴傻傻,也不再邋里邋遢,在村中晃荡哀嚎。
她把自己整理得很体面,种地养畜、洗衣做饭,似乎都和常人无异。
有人以为她的疯病好了,但只要有人靠近乔莺,尤其是男人,她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提着菜刀谁都不认的模样。
她形影不离地守着乔莺,哪怕是到田上干活,也要把乔莺带在身边。
乔莺生得一副玉软花柔的好相貌,很多地痞流氓觊觎她,但不是被她的菜刀挥走,就是被她的镰刀、锄头劈走。
她永远站在乔莺身前,用并不高大的宽胖身体,帮她把一切危险都当在外。
女子本强,为母更刚。
只是她再强,也只是一个凡人女子,怎么抵得过一群人。
近年村庄年年洪水大涝,有个道士路过,说是河神发怒,要用纯净少女祭祀。
那道士在村里挑选了一圈,挑选出没有意识,但样貌和气质都最出众的乔莺。
村长深夜带头闯入于晴家,几人合力绑住于晴,两个粗壮婆子强行给乔莺套上嫁衣。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场景——献祭河神。
即便那时候没有意识,但于晴的所作所为全都被身体看在眼里,刻在深处。
精神寄托也好,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也罢,无论她因为什么这样对她,乔莺都将她看作自己的母亲。
她从掌心里送出一道青金色的灵力,如春风拂面一般拂过于晴的衣袍和脸颊。泥渍和泪痕褪去,头发重新变得整洁,粗布衣裳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于晴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又抬头看向乔莺,那双眼睛里又浮出一层茫然的水光。
乔莺握住她的手:“娘,别怕。莺莺现在好了,没人再能欺负我们了。”
她停顿了一下,牵住于晴的手,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我们回家好不好?”
于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嘴角却弯着。
她握着乔莺的手,跟在她身侧,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小院比乔莺记忆里更破。
土墙矮了半截,墙头的茅草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边缘有一道新砸出来的凹痕,是昨夜那些人闯进来时留下的。
院角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于晴的手笔。
窗台上放着两只粗陶碗,一只里面还剩了半碗凉透的粥,另一只倒扣着,碗底压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灶台是冷的,但锅刷得很干净,旁边的水缸里盛着满满一缸水,水面飘着一片洗干净的菜叶。
乔莺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于晴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迟疑,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乔莺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屋里。
屋里不大,一张土炕占了小半间房,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炕头放着两只枕头,一只大些,一只小些,小枕头的枕巾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粗笨,却看得出绣的人用了很大的耐心。
墙角立着一只旧木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柜顶上放着一面缺了角的铜镜,镜面磨得发亮。
窗边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
桌面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还留着昨夜烧过的痕迹,旁边放着一把梳子和一根墨绿色的发带。
乔莺看向那根发带,是跟着她的身体从现代过来的,是她失去意识前用来绑头发的。
过了这么久,依旧干净,崭新如初,可见清洗的人有多么小心。
乔莺心口发酸,她扶着于晴在炕沿边坐下,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保持着和于晴平视的高度。
于晴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攥着乔莺的袖口不撒手,像是怕一松人就会不见。
“娘,”乔莺的声音放轻,“你看我,我好好的。我没事了,现在没有人能伤害我了。”
于晴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水光。
她张了张嘴:“真的……没事了?”
“真的。”乔莺微笑,“你看,我还会笑。以前我不会笑的,对不对?现在我会了。”
于晴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把她的眉眼轮廓重新确认一遍,嘴角也慢慢牵起来。
她松开了攥着乔莺袖口的手指,改为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热:“对,莺莺会笑了,莺莺长大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使然,于晴的亲生女儿名字里也有一个“莺”,小名就叫莺莺。
乔莺笑得更加灿烂:“嗯,我长大了。”
她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安安静静,沉默无言。
屋外的夜很安静,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干辣椒摇晃。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火光照亮外面,烧得一片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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