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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江南桃林


岑韫玉和乔莺婚后只在盛京住了数月,便去了江南。

故事的开端,始于乔莺那个信口胡诌的谎言:

“几十年后,我们已成亲,住在江南一座种满桃花的小院里。你特别爱我,爱到愿意为我洗手作羹汤,爱到每天清晨都要折一枝最新鲜的桃花插在我鬓边。你甚至说过,若我死了,你绝不独活——”

彼时岑韫玉只当她鬼话连篇,左耳进右耳出。

可后来,那些话竟一字不落地落了地,生了根,开出了满院满林的桃花。

他们的小院安扎在一片桃林深处。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寻常山野间随处可见的桃树,花期时开得烂漫,落花时铺了满地。

乔莺喜欢得很,每日推开窗便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绯色,日光从花枝间筛落下来,碎成细密的金点,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窗台上那只彩陶罐里。

陶罐是他们俩一起捏的。

形状歪歪扭扭,腰身宽窄不一,说是罐子,更像是随手揉了一把泥又忘了修整。

颜色也花哨得很,红一道绿一道的,蓝不蓝紫不紫,画得满满当当,像是要把所有色彩都糊上去。

可罐身上那幅画倒是画得用心——

一只圆滚滚的小莺鸟蹲在地上,头顶一朵云,云下砸下来一块黑石头,正好砸在小莺鸟的脑袋上,它两只圆豆似的眼睛里直冒金星。

每天清晨,岑韫玉都会折一枝最新鲜的桃花插进那只陶罐里。

有时是含苞待放的,花苞上还凝着晨露;有时是灼灼盛开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洇着一层绯粉。

乔莺每日醒来,第一眼便看向那只陶罐,看见那枝桃花立在歪歪扭扭的罐口里,唇角便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这片桃林被他们施过一层法术,一年四季皆有花开。

但不是常开不败,而是分成了不同的节气。

这一片开得正盛,那一头可能就是白雪皑皑压枯枝。

乔莺喜欢季节更迭、岁月流转的感觉,不愿一切停在某一刻。

她说,花开花落才是活的。

这天早上,乔莺从枕边拿起陶罐中那枝桃花,掐了一朵小的,别在鬓边。杏色寝衣外头披着一件薄薄的罩衫,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

她侧身对着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镜看了一眼,鬓边那朵桃花正贴在耳后,衬得她眉眼更俏。

床榻一侧已经空了,她不用想也知道邪祟去了哪里。

厨房。

若传出去,怕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灭世邪祟,为娘子洗手作羹汤。

这话说给谁听谁也不信,可偏偏就是真的。

乔莺爱吃,山珍海味她爱吃,粗茶淡饭她也爱吃。

为了省事,她曾捣鼓出不少做饭的法器,会自己翻炒、自己调味、自己出锅。

可饭这种东西,不是出自人手,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差了什么,只觉那温度不对。

岑韫玉听见她那句随口感叹后,便不动声色地研究起了菜谱。

他不让她知道,白天里她练剑、画画,又或者去找小姐妹玩耍的时候,他便在灶台前琢磨火候和调料。

他甚至还专程去请教了几位乔莺夸过的厨子。其中一位是青凌宗天琼峰外门食堂的掌勺师兄。

邪祟亲自登门,那位师兄差点吓破胆,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谁知对面开口问的是——红烧肉怎么做才能入味又不柴。

他有种恍若在梦中的幻灭感。

他当然是倾囊相授,一是不敢不教,二是因为邪祟给得实在太多了。

关于灵石,岑韫玉当初说要到仙盟手里抢占灵矿,也绝不是随口一提。

他一人一伞剑走了一趟,没见半分血腥,仙盟便拱手让了数十座灵石矿。

归根结底当然是怂,打不过,但仙盟死要面子,不肯承认,非得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给神女殿下和邪祟大人的新婚贺礼。”

乔莺知道的时候契约已经签好了,她目瞪口呆:“你真抢了?”

岑韫玉笑吟吟:“怎么,阿莺不喜欢?”

乔莺怎么会不喜欢,谁会和钱过不去,她高兴得抱着他就开始亲。

“喜欢喜欢!太好了,我现在也是大富婆了!不仅在人间是大富婆,在修仙界也是大富婆,这天上地下我横着走哈哈哈!”

仙盟若是指望乔莺这个“神女”因为良心过意不去,把矿山送回去,那只能说是……想得太美。

在平常时候,这对小夫妻谁更缺德,谁更邪恶,还真不一定。

岑韫玉学做饭一直是瞒着乔莺的,乔莺却已经感受到他在神神秘秘地做些什么。

某一日,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乔莺翻身坐到了他紧实的腰腹上,两手摁住他的肩膀,故意龇牙咧嘴:

“说,你到底在瞒着我做什么?”

两人皆是一身薄汗,肌肤相贴,香艳至极。

她还没穿衣服,绸缎似的乌发披散在身后,鬓发和颈侧都微湿,几缕贴在皮肤上,凌乱得让人口干舌燥。

岑韫玉再次心猿意马。

他细长的指骨扣住她的手腕,桃花眼半眯半阖,鸦青长睫低垂着,声音暗哑:“好阿莺,继续好不好?”

“别转移话题。”乔莺故意板着脸,“不说的话,三天不准碰我。亲亲抱抱都不行。”

三天连亲亲抱抱都不行,对邪祟来说无异于酷刑。

但他还是十分硬气地拒绝:“现在不可以。”

说了就没有惊喜了。

为了给他家小鸟那份欣喜,他忍一忍又何妨。

乔莺并不怀疑他背着她做什么坏事,她说要三天不准碰她,不过是嘴上吓唬,根本不是真的生气。

只是她实在好奇,好奇得心痒难耐。

而乔莺威胁三天不准碰她,邪祟本人其实一丁点儿也不担心。

因为没人比他更了解他的乔小鸟,三天他忍不住,她自己照样也忍不住——

她对他的诱惑,抵抗力为零。

他,百试不厌。

乔莺故意板着脸要从他身上翻下去,已经被挑起兴致岑韫玉怎么会放过,双手扣住她的腰,不让她走。

她挣扎着扭动腰身:“放开我!”

他笑得很混蛋:“不放。”

他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带下来,她的鼻梁磕上他的肩膀,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他却笑得更愉快了。

乔莺有些恼,低头咬住他的肩膀,用力不小。

他不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抬手轻抚她的脊背,笑声带着胸腔共震,和心跳一起传到她身上。

“阿莺,”他诱哄似的说,“你可以再咬重一点。”

明明是惩罚,却成了邪祟的奖励,乔莺无语地松开牙,抬头瞪他:“放开我。”

“不放。”

“放开我,岑韫玉!”她又说了一遍。

“阿莺当真不愿继续了吗?”

岑韫玉愉快的笑容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受伤的破碎。

他今日用的是白发血瞳,雪白长睫垂着,随着他的话音微微颤抖。

雪白长发散在锦枕之上,如覆盖了一层霜雪,苍白艳丽的面容如一块易碎琉璃,惹人怜惜。

乔莺嘴角抽搐了下,冷硬道:“别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装可怜。”

他却哀哀戚戚道:“没有阿莺,我是真可怜。”

而他一边装可怜,手指仍然不老实。

乔莺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松了口:“只准最后一——”

邪祟得逞地勾起薄唇,唇色艳得勾魂。

那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直到某一日,岑韫玉把几道菜端上桌,乔莺才知道他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么。

邪祟的学习能力毋庸置疑,色香味俱全,精致的菜够精致,家常菜也做出了顶级的口感。

乔莺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起初只是眼角漫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再然后便汹涌而出,止也止不住。

岑韫玉有一瞬以为自己做的饭太难吃,拿过一张雪白的帕子,轻柔地帮她擦脸。

“不喜欢就不要吃了,我可能学得不太好——”

“不,不是不喜欢。”乔莺哭得更凶,却还是打断他,声音哽咽却认真,“很好吃,真的超级好吃。”

“那你怎么哭成这样?”他失笑,指尖勾了下她被泪浸湿的脸颊。

乔莺仰起头,用一双湿红的杏眼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抽噎:“因为太温暖了,暖得我心口发烫……这是高兴的眼泪。”

她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岑韫玉,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岑韫玉看着那张泪痕遍布却郑重至极的小脸,慢慢地笑了,将她搂进怀里:“是我该谢阿莺才是。是阿莺给了我一个家。”

乔莺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说:“是我们彼此给了对方一个家。”

她把那顿饭吃得干干净净,四菜一汤,一粒米都没剩。

她喜欢他的手艺,但也不愿让他累到,偶尔下一次厨作情趣就好。

可邪祟自己对做饭上了瘾,他对看她吃得满足时翘起的眼角和弯弯的眉眼上了瘾。

若不是乔莺拦着,他怕不是一天能做八顿,饭后甜点还不带重样的。

就像这天早上。

乔莺醒来时,床榻一侧已经空了。

她不用想也知道他在厨房。

她披着长发,只穿一件薄薄的寝衣,便小跑到厨房门口。

少年正站在窗边,黑衣红衫,猩红色发带将满头雪发束成高马尾,在浅青色的风中微微飞扬。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粉末。

像是工笔画最后撒上的那层金箔,美得蛊惑众生。

他感受到她的到来,撩起眼皮看过来,那双桃花眼的弧度顿时变得柔软,如墨玉的瞳仁幽光缱绻:“阿莺,你醒了。”

乔莺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原来今天是白发黑眼。”

岑韫玉挑起一侧眉峰:“阿莺喜欢吗?”

“当然喜欢。”乔莺走进厨房,从身后环抱住他劲瘦紧实的腰身,把脸埋在他的后背,“夫君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岑韫玉指尖捏着一片桃花瓣,语气幽幽:“可阿莺昨晚分明说,我最讨厌了。”

乔莺松开他,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你昨晚那么过分,当然是讨厌的。好了,大白天的不说不正经的,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她好奇地探出脑袋,像一只馋嘴讨食的猫,要往他前面凑。

岑韫玉故意偏身挡住她的视线,还把那片桃花瓣搁在她的鼻尖上。

在少女茫然的眼神中,他弯起唇角:“自然是阿莺最喜欢的——桃花羹。”

桃花瓣从她鼻尖滑落,贴着唇瓣飘下来,一路落到衣襟上,香气馥郁得令人神魂颠倒。

她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满室晨光将两道身影拢在一起。

窗外桃枝轻轻摇晃,又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被风吹进窗台,落在那只歪歪扭扭的彩陶罐边上。

那只圆滚滚的小莺鸟顶着砸下来的黑石头,依然眼冒金星,快活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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