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喘息
入水刹那,她顺着激流旋转的方向极力收缩身躯下潜,任由狂暴的水流将自己裹挟向前,险险避开水下犬牙交错的致命暗礁。
数支短弩箭矢破空扎入水中,擦着她的后背擦过,力道被厚厚的水流卸去,无力地沉向河底。
头顶隐约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娘的,水流太急了!这娘们跳江自尽了!”
“别废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带人顺着下游浅滩搜,这等山洪撞在石头上,不死也得碎成烂泥!”
火把的光芒在水面上晃荡了几下,随着湍急的水势,飞速被抛在身后。
阿芙在水底死死屏住呼吸,肺部如火烧般剧痛。
她顺着河道打旋的水流斜向对岸拼命划动,借着两岸茂密的水生灌木与芦苇荡掩护,在快要窒息的前一刻,双手终于死死抠住了对岸一处被水流冲刷出的泥泞浅滩。
“哗啦。”
她极轻地将头探出水面,贴在倒伏的芦苇阴影下,大口大口无声地喘息。
对岸的火把光芒星星点点,正杂乱地顺着下游方向追索而去,根本无人料到,一个娇弱女子竟敢横渡这道山洪,攀上了对岸绝壁。
阿芙从泥泞里缓缓爬出,四肢冻得麻木青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与血迹。
她没有片刻停歇,拖着疲惫冰冷的躯壳,钻入了密林深处的阴影之中。
……
山林黑得化不开,唯有冰冷的暴雨永无止境。
阿芙靠在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松树干后,剧烈地喘息着,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极度失温。
山风一吹,带走体内仅存的热气,指尖麻木得连弯曲都变得艰难。
她知道,在这样的绝境里,若是停下来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安安在等我。”
阿芙狠狠咬破舌尖,借着嘴里弥漫开的血腥味与剧痛,强行唤醒涣散的灵台。
她从地上拾起一块边缘尖锐的碎石死死攥在手心,石锋刺破皮肉,温热的血渗出,带来一丝残存的痛觉与清醒。
一步,又一步。
她赤着血肉模糊的双足,踩着烂泥与荆棘,在乱石密林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地势稍高的山坳前行。
翻过一道湿滑的山梁,前方古木掩映的背风洼地里,竟然隐隐约约透出一星微弱如豆的昏黄火光。
那是一间孤零零的茅草猎屋。
屋顶压着厚重的油布防雨,外围扎了一圈粗糙的木篱笆,檐下还挂着几副风干的兽皮,显然是进山打猎的山民落脚之所。
阿芙停在十步之外,并未盲目上前。
行走世道,荒山孤屋往往比豺狼猛兽更凶险。
可她低头看着自己发黑的指尖,知道自己已到了强弩之末。若得不到取暖的热源与庇护,半个时辰内,她必死于脏腑衰竭。
阿芙握紧掌心尖石,走到木门前,抬手叩响了厚重的粗木板。
“笃、笃、笃。”
敲门声在暴雨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屋内的灯火猛地一颤,随即传来一阵拉动弓弦与铁器碰撞的轻微响动,伴随着一声粗粝苍老的低喝:“谁在外头?”
“山中避雨……借宿的行路人。”
阿芙开口,嗓音早已沙哑不堪,却极力维持着平稳得体的吐字,“车马遭了难,有银两酬谢……求老丈施一口热水驱寒。”
门内静默了片刻。
“吱呀——”
厚重的门板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一盏昏暗的油灯照了出来。
门后是一个满脸风霜皱纹的老汉,须发花白,右手反握着一柄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当油灯照亮门外阿芙那张满是污泥与雨水、却依然掩不住清艳从容的面容时,老汉明显惊愕地愣在当场。
目光下移,见她赤着满是血污的双足,单薄的衣衫被荆棘划得破烂,老汉眼中的警惕终是化作了一声长叹。
“造孽啊……这深更半夜的大山里,怎么落了个女娃娃成这副惨样?”
老汉退开半步,拉开房门:“快进来!这倒春寒的风邪最是要命,再冻一炷香,神仙也救不回来!”
“多谢老丈。”
阿芙迈过门槛,屋内的柴火暖气扑面而来,热浪激得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她强撑着背靠土墙滑坐下来,手中的尖石始终没有脱手,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角落堆着干柴、猎网与兽夹,桌上两副粗陶碗,墙头挂着角弓,并无其他青壮男子的杂物痕迹。
确实是个孤身进山的深山老猎户。
老汉放下尖刀,转身从火塘上的铁锅里舀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生姜辣汤,递到她面前:“快喝了发发汗。这荒山野岭前后几十里没个人烟,你一介弱女子,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阿芙双手接过粗陶碗,滚烫的温度暖透掌心。
她小口抿着辛辣的姜汤,平复着狂跳的心跳,低声道:“车队走官道遭了山匪截杀,混乱中跌下了山崖。敢问老丈,由此地去往京城官道,还有多少路程?”
老汉往火塘里添了根硬柴,叹息摇头:“走不通喽。官道在北面三十里外,得跨过两条大涧。今夜山洪把沿途的木桥全冲塌了,水流深得很,没个三五天退水,插翅也飞不过去。”
阿芙心头微微一沉。
道路断绝。三皇子麾下的暗卫天亮后必会撒开大网搜山,三十里地界看似开阔,但在这座孤立的山坳里,猎屋被搜到只是时间问题。
她必须尽快弄干衣裳,寻一把趁手的防身铁器,在天亮前继续向深山转移。
山风灌入烟囱,火塘里的柴火猛地窜起一截火苗。
阿芙刚将最后一口滚烫的姜汤咽下肚,耳朵突然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风雨声太噪,寻常人听不出分别,可她常年行走市井与荒野,对破风声与重物踩踏泥泞的声音极敏锐。
两里外,有猎犬低沉的喘息,还有十余匹健马踏碎腐殖土的闷响。
三皇子的人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老丈,多谢您的姜汤。”
阿芙放下粗陶碗,抓起案边一把生了锈的割皮小刀,撑着墙壁站直了身子。
老汉愣了愣:“女娃子,你脚底烂成那样,雨还没停,这是要做甚?”
“追我的人到了。”
阿芙神色极平静,将湿漉漉的碎发随意挽在脑后,眼神冷冽如刀:“他们不是寻常毛贼,是京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死士。若在此处搜到我,老丈你会有危险的。”
老汉面色微变,侧耳听了听,山风里果然隐隐传来一阵狂躁的狗吠。
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山里人的坚韧压下。
“造孽的世道……”
老汉没有多问半句废话,一把拽下挂在梁上的羊皮褡裢,手脚麻利地从陶罐里抓出两包用油纸裹着的灰白粉末,塞进阿芙手里。
“这是山里防五毒和驱野兽的雄黄狼粪散,抹在鞋袜上,畜生的鼻子闻不出人味。”
老汉又从柴堆里翻出一双半旧的厚底麻草鞋、两块硬邦邦的面饼和一个密封极好的牛角火折子,一股脑塞给她。
“后门出去是后山石林,全是狗牙石,最容易藏脚印。你往深山老林钻,别走寻常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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