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狼崽
“闭嘴。”
谢寻猛地转头,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可怖的风暴与戾气,生生将副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不会死。”
谢寻死死咬着牙,胸腔里翻江倒海般剧痛,像是有万千把钝刀在剐他的心肺。
“拂晓前,必须赶到栖霞山脚。”
谢寻猛地一抽马鞭,战马长嘶,踏碎漫天雨水,继续向前。
.
同一片雷雨之下。
大运河下游,一艘悬挂着普通商号旗帜的千料大船正逆流破浪而行。
风浪极大,船身剧烈摇晃。
船舱内,药香弥漫。
序衡一袭素白长衫,负手立于窗前。
他脸色苍白,指尖死死扣着窗棂,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原本清润出尘的容颜此刻冷若冰霜。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死寂,序衡拿帕子捂住唇角,摊开时,雪白的丝帕上赫然落了一抹刺目的嫣红。
“公子!您受了风寒,的心脉受不得这般颠簸!”
沉星捧着汤药跪在地上,急声道:“江南七十二寨的眼线已经全撒出去了,沿途三十处水闸尽数落锁,三皇子的船过不去,您何苦亲自冒着风浪连夜乘船过去。”
“过不去有什么用?”
序衡缓缓垂眸,眼底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阴鸷与自责:“官道山体塌方,三皇子被困荒山,她……也在山里。”
那荒山野岭,豺狼横行,暴雨如瀑。
她那样没有武功的女子,如何经得起这等险境?
两方足以颠覆大梁江山的顶尖权势,在这一刻为了同一个女人彻底发了疯,不惜一切代价,向着那片险恶的荒山疯狂合围。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
彼时彼刻。
暴雨肆虐的绝壁溶洞深处。
一堆不冒烟的暗火散发着融融暖意,烤得石壁温热。
阿芙将那旧熊皮裹在身上,侧卧在松软的干草堆里,甚至还舒服地翻了个身。
洞外雷声轰鸣,电闪雷鸣。
洞内,女子呼吸清浅,睡颜恬静。
甚至在半梦半醒间,她还极其嫌弃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安安娘亲很快……回来。”
晨光破开山雾。
夜里的暴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泥与松针的清苦味。
阿芙睁开眼,瞳孔清明,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混沌。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经过一夜暗火温养与睡眠,干竭的体力恢复了五六成。脚底被碎石割破的血口在草药作用下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踩在地上依旧隐隐作痛,但影响不了行动。
她将烤干的外衫穿好,扎紧袖口与裤脚,尖刀插在腰带内侧。
水囊空了,面饼昨夜吃尽。要在深山里彻底甩开他们,必须储备足够的水和高热量食物。
阿芙拨开洞口的野芭蕉叶,悄无声息地滑下三丈高的青石。
林间积水未干,枝叶垂挂着沉甸甸的雨珠。她避开容易留下泥印的软土,踏着裸露在外的灰白岩石前行。
行出约莫半里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山风钻入鼻腔。
这股味道不是人血,带着野兽特有的膻腥与狂躁。
阿芙眼神一凝,身形迅速矮下,借着一人高的野生蕨类植物掩住身形,右手握住腰间尖刀的木柄,放轻脚步摸了过去。
前方的洼地里,灌木被大片碾碎,地面的泥浆被犁出几道深沟,夹杂着灰黑色的硬毛与喷溅状的深褐血迹。
两具野兽的残躯横在碎石滩上。
一头成年野猪的喉管被整齐撕开,肚腹被刨开,内脏流了一地;而在三步开外,趴着一头体型硕大的灰毛母狼。
母狼浑身布满深可见骨的贯穿伤,背脊皮肉翻卷,后腿被野猪獠牙生生挑断,肋骨凹陷了一大块,腹部高高鼓起,正在微弱地起伏。
这是一场殊死搏斗。
母狼为了护食或者巢穴,强行格杀了闯入领地的野猪,自己也走到了命途尽头。
阿芙没有贸然靠近。
濒死的野兽往往最危险,垂死反扑的一击足以致命。
她蹲在岩石后静静观察。
母狼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沉沙哑的呼噜声,拼尽全力想要撑起前肢,但断裂的骨头让它重重跌回血泊。
它的肚子剧烈抽搐了一下,下腹处溢出浑浊的羊水与血水。
难产。
母狼身受重伤,体温流失,已经没有力气将腹中的幼崽生下来。
它仰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阿芙,暗黄色的狼眼里没有疯癫的嗜血,只有濒死生物对生命的渴求,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狼通人性,尤其是成了群落首领的母狼。
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肚子里的崽子还在动。
阿芙松开了握刀的手指。
她从怀中取出老汉给的半包驱兽散,扔在地上,表明自己没有攻击意图,随后抬步向前走去。
母狼死死盯着她,身体绷得极紧,牙齿外露,但在阿芙蹲在它身前、掌心轻轻贴在它温热湿漉的额头上时,它眼底的凶光散了,发出一声类似幼犬般的呜咽,垂下了头颅。
阿芙犹豫了一下,之前有过见过孕妇生产的经验,想来动物也差不多。
她伸手探了探母狼紧绷如铁的腹腔,找准胎位,双手按压在母狼肋骨下方两寸处,顺着宫缩的节律向外发力推挤。
“用力。”她低声安抚。
母狼像是听懂了人言,牙齿咬进泥土里,全身仅存的肌肉紧绷。
阿芙另一只手伸向产道,指尖触碰到了一只卡在骨盆处的毛茸茸小蹄子。胎位不正,幼崽横卡在内。
她面色不改,两指探入,精准扣住幼崽的后颈皮与肩胛,借助母狼抽搐的力道,向外顺势一转、一拉。
“噗嗤。”
第一只裹满胎衣的小狼崽滑了出来。
阿芙没有停顿,用尖刀割开胎膜,扯断脐带,将幼崽嘴里的羊水甩干。小家伙抽动了两下,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唧唧”叫声。
是个活的。
紧接着,阿芙手法利落地按压腹部,第二只体型稍小的幼崽顺着润滑的产道顺利产出。
两只小狼崽,通体漆黑如墨,唯有眉心各有一点灰白色的杂毛,在血水里冻得瑟瑟发抖。
母狼剧烈喘息着,艰难地偏过头,伸出粗糙的长舌,极轻地舔了舔两个崽子的头顶。
它的瞳孔开始放大,瞳仁边缘泛起死灰色的翳。
它又转过头,看着阿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冰凉的鼻尖蹭了蹭阿芙满是血污的手指。
然后,脑袋重重砸在泥泞里,再无声息。
林间陷入死寂,唯有两只浑身湿透的幼崽在冷风里微弱地挤作一团。
阿芙甩了甩手上的污血,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粗布,将两只巴掌大的幼崽仔细包好,揣入怀中。
“借你点肉,欠你两条命,两清了。”
阿芙拔出尖刀,手法极其熟练地从野猪身上割下两条没有骨头的纯精肉,用宽大的草叶捆好系在腰间。
这是最好的高热量补给。
她没有动母狼的尸体,而是扯过旁边的断枝和碎石,草草覆盖在母狼身上,免遭蝇虫啃食。
怀里的两个小东西微弱地蠕动着,不断用嘴去拱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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