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跟妈回去吧
夜深了。
吴家老宅安静下来，婆婆的房门关了，灯也灭了。隔壁房间传来吴建明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田晓蔓和母亲挤在一张床上，被子不算厚，但两个人挤着，倒是暖和。
田母侧躺着，面朝女儿。她的手搭在女儿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一下，两下，轻轻的，像小鱼吐泡泡。
“妈，你还没睡？”田晓蔓小声问。
“睡不着。”田母的声音很轻，“你爸刚才发消息了，问我你这边情况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实话。”田母叹了口气，“我就说还行，让他别担心。”
田晓蔓沉默了一会儿。“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操心了。你坐了一夜车，来了还跟婆婆吵架，都是为了我。”
田母在黑暗中摇了摇头，虽然女儿看不见。“你是我闺女，我不为你为谁？”
安静了一会儿，田母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晓蔓，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跟妈回去吧。”
田晓蔓愣了一下。“回哪？”
“回老家。跟妈回去养胎，等生了孩子再说。”
田晓蔓没说话，手攥紧了被角。
田母正对着女儿，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表情很认真。“你今天也看见了，你婆婆说的那些话，全是演戏。她当着我的面答应得好好的，等我走了，她还是老样子。你在这边，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再这样下去，你和孩子都要出问题。”
田晓蔓咬了咬嘴唇。“妈，我现在八个月了，路上折腾——”
“折腾什么？我陪你坐火车，卧铺，你躺着，不累。”田母打断她，“再说了，你在这边就不折腾了？天天自己做饭洗衣服，挺着大肚子干这干那，那不叫折腾？”
田晓蔓不说话了。
“你听妈的，跟我回去。你回去以后，什么都不要干，妈伺候你。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产检妈陪你去。孩子生了，妈帮你带。总比你在这边受罪强。”
田晓蔓的眼眶红了。“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
“可是什么？”
田晓蔓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要是跟你回去了，建明怎么办？”
田母皱了皱眉。“他怎么办？他自己不会过日子？一个大男人，离了你还能饿死？”
“不是那个意思。”田晓蔓的声音很小，“我就是觉得……我跟他结婚还不到一年，就这样跑回娘家，别人会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谁爱说谁说。”田母的语气硬了起来，“你自己的身体要紧，还是别人的闲话要紧？”
田晓蔓咬着嘴唇，没接话。
田母看着女儿的表情，语气软了一些：“晓蔓，妈不是要拆散你和建明。妈是心疼你。你在这边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婆婆对你不好，建明又不帮你，你一个人撑着，你能撑多久？”
田晓蔓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田母伸手给她擦了擦。“哭什么？妈在呢。”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田晓蔓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当初非要嫁给他，你们不同意，我偏要嫁。现在过成这样，我要是跟你回去了，不就是承认我当初选错了吗？”
田母的手停了一下。
“选错了就选错了，谁还没选错过？”田母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才二十五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要是为了面子硬撑着，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把孩子也耽误了，那才叫真的错了。”
田晓蔓没说话，眼泪不停地流。
田母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妈不是要你认输。妈是要你保护好自己。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你要是倒下了，孩子怎么办？”
田晓蔓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妈，你再让我想想。”
“想什么？”
“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田母看着女儿，叹了口气。“行，你想。但妈告诉你，明天我走的时候，你要是想好了，就跟我一起走。”
田晓蔓点了点头。
黑暗中，田晓蔓睁着眼睛。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婆婆哭诉的样子，一会儿是吴建明低头吃饭的背影，一会儿是母亲站在院子里跟婆婆对峙的画面。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吴建明的时候。他穿着旧军装，站在朋友家的客厅里，有点拘谨，但笑得很真诚。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男人靠谱，踏实，能托付一辈子。
可是现在呢？
还觉得他靠谱吗？
她又想起刚嫁进吴家那几个月。婆婆的笑脸，姑姐的热情，吴建明的体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每天下班回来，婆婆做好了饭，什么都不让她干。吴建明陪她散步，给她买零食，晚上搂着她规划未来。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是查出是女孩以后，一切就变了。
婆婆的脸变了，姑姐的脸变了，吴建明的脸也变了。
她一直告诉自己，会好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可是今天母亲问她“你能撑多久”的时候，她忽然回答不上来了。
她还能撑多久？
第二天早上，田母起来的时候，田晓蔓已经在厨房了。她在煮粥，一手扶着腰，一手拿勺子搅锅。
田母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我来。”
田晓蔓没推辞，退到一边，靠着墙站着。
“想好了吗？”田母问，没看她。
田晓蔓沉默了几秒。“妈，我不跟你回去了。”
田母搅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为什么？”
“我快到预产期了，路上折腾对孩子不好。”
“这不是理由。”
田晓蔓低下头。“妈，我再给建明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田母没说话，把火关小了一点。
“他要是还这样呢？”田母问。
“那我自己再想办法。”
田母转过身，看着女儿，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还没死心吧。
“行。”田母把粥盛出来，放在灶台上，“你自己选的，妈不逼你。但你记住，妈随时等着你回来。”
田晓蔓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田母又陪女儿待了几个小时。她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条鱼、两斤排骨、一箱牛奶，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她又去药店买了补铁的口服液。
婆婆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走的时候，田母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田晓蔓站在院门口，眼眶红红的。
“嗯。”田母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看见女儿站在路边，挺着大肚子，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
田母的眼泪掉下来了。
车子拐过街角，女儿的身影消失了。
田母拿出手机，给田小磊发了条消息：“你有时间抽空去看看你姐。”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兜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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