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先是清蒸鲥鱼，鱼身卧在白瓷盘里，上头铺着火腿片和香菇丝，浇了滚油，葱香混着鱼鲜直往鼻子里钻。

然后是红烧狮子头，四个大肉丸卧在砂锅里，周围围着青菜心，汤色红亮。

再是一道炒时蔬，嫩生生的菜心配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冬笋，清清爽爽。

还有一道汤，是鸡丝燕窝羹，羹汤浓白，上头的燕窝丝丝分明，晶莹剔透。

罗启阳看着这一桌子菜，整个人都愣住了，他长到十三岁，头一回见这样的席面。

这些菜色别说是吃，连见都没见过。

那条鲥鱼他只在书上见过名字，知道是贵重东西，连县里的富户都难得吃上一回，如今却整条卧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他握着筷子，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道菜下手。

崔瑾煜看他这副模样，笑着打趣道：“这也就是为你庆贺了，你也不要大惊小怪，等你日后高中了，进了京，去赴琼林宴，那才叫真正的开眼界。”

罗启阳闻言，抬头看向崔瑾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说的琼林宴，可是新科进士放榜之后，皇上在琼林苑赐的宴席？”

崔瑾煜点头：“正是，本朝沿袭前朝旧制，殿试传胪之后，天子会在琼林苑赐宴新科进士，那才叫真正的御宴。”

“我当年中进士的时候，也曾有幸赴过一回，满桌子的珍馐美味，光是看就叫人眼花缭乱，更别提那些与你同席的，都是天下顶尖的才俊，一顿饭吃下来，长的不只是见识，还有心境。”

罗启阳听得入了神，筷子搁在桌上，喃喃道：“琼林苑……天子赐宴……那是何等的光景。”

崔瑾煜看他这副神往的模样，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鲥鱼，搁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先尝尝这个，琼林宴的事，等你先过了院试这关再说，四月的府试，好好考，你年纪还小，有的是时间一步一步往上走，先把眼前的菜吃了，别辜负了你姐夫带你来的这一番心意。”

罗启阳回过神来，连忙双手端起碟子接了，又朝崔瑾煜道了声谢，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嫩得像要化开，鲜味在舌尖上漫开来，他抿了抿嘴，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陆衍在一旁看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一顿饭吃下来，罗启阳一边吃，一边听崔瑾煜跟他讲些朝廷取士的规矩、书院里读书的门道，还有一些前朝今人的轶事典故。

崔瑾煜说话不急不缓，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端起茶盏润润嗓子，讲得随意，可每句话里都藏着东西。

罗启阳听得入了神，连筷子都慢了下来，有时候听到要紧处，甚至忘了吃菜，只睁着眼睛看着崔瑾煜，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等到饭罢，仆役撤了碗盏，又换上茶来。

罗启阳端着茶盏，低头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饭桌上的那些话。

来县衙之前，他自以为读了几年书，在村里学堂算是拔尖的，十三岁中了童生，便觉得天下之大，自己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

那时候他的世界就是罗家村、兴安镇、平山县，偶尔从夫子嘴里听几句府城的事，便觉得那已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他像一只栖在井沿上的雀儿，以为头顶那一方天便是全部。

可方才崔瑾煜随口提起的琼林宴、天子赐宴、天下才俊同席论道，那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光景，在崔瑾煜口中却像是极平常的事。

罗启阳这才恍然明白，他自以为的“有了一席之地”，不过是刚刚走到山脚下，连半山腰的云都没摸到。

那井口的方寸之天，原来只是他给自己划的边界，真正翱翔于九霄的鹰，哪里会在意井沿上站过几只雀儿。

他忽然有些羞愧，又有些说不出的振奋。

羞愧的是自己从前的眼界实在太窄，振奋的是，今日这一顿饭，崔瑾煜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有人拿着锤子在他那口井壁上凿了一下。

光从那裂缝里透进来，叫他看见了井外还有一片浩渺无垠的天。

他端着茶盏，悄悄攥了攥拳头。

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崔瑾煜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前堂。

罗启阳跟在陆衍身后，走到前堂的台阶下，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面对崔瑾煜，一撩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大人，”罗启阳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日听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一个月，学生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崔瑾煜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日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青色的长衫上，那几竿暗纹细竹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碧色。

他笑了笑，走下台阶，伸手把罗启阳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了，希望下一次你姐夫带你来的时候，你已经有功名在身，见我不必下跪。”

罗启阳握住自己的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崔瑾煜哈哈大笑：“行，少儿郎有志气，你们早点回去吧，路上别耽搁了，省得你媳妇在家担心。”

陆衍点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带着棠棠来看你们，老师已经回去了吧？”

崔瑾煜点点头：“双胞胎满月之后，他在这里住了两天，见平山县还算太平，就赶忙回去了。”

陆衍点头：“行，知道了，那我们先走了。”

崔瑾煜点点头，招呼旁边的小衙役把他们送出去。

两人离开县衙之后，也没有耽误，陆衍直接驾上骡车，带着罗启阳，一路往平山县的县门外走去。

骡车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原野在午后的日光里铺得开阔，罗启阳坐在车辕上，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县城，又转过头来看着前方延伸到天边的路。

风吹在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里胀满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又热腾腾的，叫他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熨帖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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