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黄粱一梦

大殿之内，司簿主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底下堆积如山的错案卷宗，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陈年旧账集中暴雷，咱们阴司本就人手紧缺，外面的亡魂又一个个滑头得很，宁可排队去等投胎，也不愿留在阴司当差。”

“旧案越来越多，现有鬼差已经分身乏术。”

“我们必须得找一个业务能力极强、又能镇得住场子的顶尖人才来挑大梁才行！”

“可咱们上哪儿去找这么号人物啊？”旁边的鬼差发愁道，

“总不能真去街上随便拉个孤魂野鬼就发编制吧？”

就在众鬼一筹莫展之际。

大殿右侧的阴影里，一名手持羽扇的老判官忽然上前，缓缓开口道：

“若是论起铁面无私、善于抽丝剥茧，且天生契合我司命格的人选……老夫倒还真留意到一人。”

众鬼精神一振，齐刷刷转头看去。

老判官手指轻轻一点，半空中顿时浮现出一幅大唐长安万年县衙的画面，画面中，一名身穿绯红官袍、剑眉星目的年轻县令正挑灯夜读，翻阅案卷。

“此人名叫崔珏，字子玉，现为大唐万年县县令。”

老判官抚须赞道：

“此子虽是肉体凡胎，却生有一双能辨虚实的慧眼，为官数载，连破长安奇案数十起，百姓接连称赞。”

“既然咱们阴司招不到合适的鬼，倒不如打破常规，直接在阳间抓个壮丁借他之身，赐他查案职权，让他白日里在阳间断人案，夜晚替咱们阴司办案，岂不是两全其美？！”

司簿主官眼睛一亮。

“妙啊！问题出现在地府，答案也许在人间！”

“就让他来！”

然而，崔珏的名字刚一定下，旁边负责信访接待的一名书吏却突然打了个哆嗦，苦着脸从桌案底下拖出了一摞足足有半人高的投诉竹简，弱弱地举手道：

“大人，阳间的崔县令确实是个好苗子，但他毕竟是个大活人，许多只有亡魂才能踏足的阴间世界，他肉身凡胎根本进不去啊！”

“要想彻查生死簿错乱之谜，小人建议，咱们还得给他配一个熟悉阴间门道、且同样与生死簿错案息息相关的亡魂当搭档才行！”

“哦？阴司里还有这种合适的人选？”主官挑眉问道。

书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哭丧着脸指了指怀里那堆竹简：

“何止是有啊！大人您有所不知，咱们司簿院的申诉窗口，最近这二十年里，几乎天天都要收到同一个女鬼的疯狂投诉，小的耳朵都快被她磨出茧子了！”

书吏抽出一卷写满冤情的卷宗，大声念道：

“此女名叫小白，按生死簿原本的定数，本该享有七十六载阳寿，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但在二十年前，她年刚满二十七岁，却被人推入枯井横死。”

“当时我们也没注意，勾魂鬼差正常拘魂，咱们司簿院核对时也未察觉异常。”

“可谁知等她到了轮回司准备投胎时，问题全爆出来了，她魂魄深处的本源寿数还有整整四十九年未曾走完，轮回处根本不收她！”

说到这里，书吏简直欲哭无泪：

“这下可就彻底卡死了！阳间她的肉身早已在井底化作白骨，回不去了！咱们地府又不承认她已经寿终，不给办投胎手续！”

“她就这么被硬生生卡在阴阳两界之间，成了一只不生不死的井鬼！为了讨个说法，这姑奶奶已经在咱们地府连续投诉了整整二十年了！再不给她解决户口问题，这城隍的投诉处可全都是她的诉状了！”

“依我之见，不如将此人和崔县令一同安排？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崔珏进不去阴间死境的问题，又能把这尊投诉了二十年的瘟神支走，”

“更重要的是，这女鬼已经当了二十多年井鬼，她熟悉亡魂，能够进入死境，还对地府各部门的办事流程了如指掌。”

果不其然！

那主官听到这个建议，当场同意！

“好！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这女鬼既是被生死簿错漏所害的苦主，对阳寿异常的气息必定比寻常鬼差更加敏锐！更何况她身为井鬼，能穿墙入水、再借镜游走于死境之中，与阳间的崔珏正好是一明一暗、一阳一阴的绝配！”

主官猛地站起身，袖袍一挥，一面雕刻着繁复阴阳鱼纹路的双面古铜镜腾空而起：

“传本官法令！即刻将这面可连通生境与死境的法宝阴阳鉴送入崔珏梦中，并将井鬼小白调往万年县听用！”

“告诉小白，只要她能协助崔珏查明阳间这一连串寿数错乱的真相，地府必定送她风风光光重入轮回，甚至还能免去她一切苦役，特批她一个阴司正式编制！”

……

画面逐渐暗下去。

森罗殿内的声音、烛火与漫天卷宗迅速远去。

下一秒，镜头重新回到阳间。

夜色深沉。

县衙后堂内，油灯已经烧到了末端。

崔珏趴在堆满卷宗的桌案上，眉头紧锁，明显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中，他站在一座看不清边界的大殿里。

四周全是高高堆起的生死簿，黑暗深处则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崔珏！”

“阴阳有序，生死有数。”

“可如今旧账未清，新错又生。该走的人走不了，该留的人留不住，生死轮回，已经乱了章法。”

“持此镜，行走阴阳，查清其中缘由。”

紧接着，一面古朴的铜镜从黑暗中飞出，稳稳落进他的手中。

镜面正面明亮如月。

背面却漆黑如井。

崔珏刚想开口询问，四周的生死簿忽然同时翻动起来。无数人的姓名与寿数如同潮水般从他眼前掠过，最终全部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堂木。

啪！

崔珏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依旧是深夜。

桌上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点火苗，县衙后堂也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坐在原地愣了许久，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个荒诞的梦里回过神。

可当他低下头时，整个人却彻底僵住了。

原本堆满卷宗的桌案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面古朴的铜镜。

与梦中那面镜子一模一样。

镜子下方，还压着一张阴司批文。

【阳间有判官，可查活人之证，断世间之案。】

【阴路有孤魂，可听死者之言，见亡魂之相。】

【一桩横跨阴阳的错寿案，需一生一死，共同查明。】

崔珏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缓缓抬起头。

“这是……黄粱一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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