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她没有死在失踪那年
退椅子的纸只写了半页。
顾停云说自己不会接守卷印,也不替任何人保管那口锅。她在冷门前看见改路令,将送锅的路让开,只留一根断笔,叫受困的人敲钟。
纸末的时间,是第三日子时以前。
同一时段,旧档记载第七十五工位仍有人使用。两份记录摆在一起,时间终于对上:顾停云当时在这里,随后离开,顾知还的撤回申请晚两个时辰才到,收件处已空。
顾昭没急着往下推,先问柳问陶:“这张纸一直在你手里?”
“外祖母死后,我才找到。她把伞铺账本留给我娘,这张塞在旧伞里,谁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来的工位?”
柳问陶指着折纸背面。
背面画着一条从伞铺到山中的旧路,其中大半路段已失效,末端却连着一个维护口。顾停云离开时拆过外墙,将维护口留给下一次真正需要来的人,没把它当成自己迟早要回来坐椅子的凭据。
柳问陶第一次误入,只修了一处漏雨,便回去了。
“后来发现里面有人回不了家。我会一点木工,帮着修路,一年两趟,修到哪儿算哪儿。哪晓得这回连自己也搭进去。”
她说得平淡,右手却总想去摸肩上纱布,被医修敲了一下才停。
顾七拿出自动回复的旧样本。柳问陶逐张翻过,先退回大半,剩下几张又摸了摸折角,才挑出自己认得的纸。
她把其中一张翻过来,指着角上的结。
“这张是我写的。两年前,问有没有人要换灯油。”
众人看着纸上被改成“临时候选核验完毕”的字,半晌说不出话。
买灯油的那张纸,到了他们手中,竟成了催顾昭坐椅子的凭据。顾七翻到自己的旧批注,看着上头那个圈了两遍的“核验”,耳根渐渐红了。
“所以一直没人给你送油?”顾昭问。
“可不是。还回我一张空白工钱单。”
顾七默默将那份旧回执移到一边。
柳问陶不追究谁会错意,先从桌底拿出一个小匣。匣中是几截断伞骨,还有两张地契拓本,一张药方和一页伞铺年账。
这些东西来自原稿层外。
地契年代比顾停云失踪晚了七年,落款柳云;药方更晚,写着右膝旧寒,雨天不宜久站;账上则有一行惹眼的小字,外孙女把糨糊吃了,哄她漱口,赔糖两颗。
柳问陶看见那行,脸黑了。
“我那时才四岁。”
顾昭忍了忍,没忍住笑。
柳问陶将年账啪地扣下:“查到姓名那儿就够了,后头别看。”
她当然有权藏起小时候这桩丑事。顾昭把账退回,只请她借出地契与药方的可核部分,去山下找独立的铺租记录。
第三日守卷印曾在工位附近,顾停云又留在此处,两条线仍需分清。她没有接印,不代表原印无人持有。退椅纸的右侧另有一道压痕,像被一只女人的手按过,掌根有半枚长方印。
陆持印看着那道痕,神色动了动。
“与灰室墙上的手印位置相同。”
柳问陶摇头:“我只知道外祖母叫她阿缄。这个匣子里没她的后事。”
顾长庚听见阿缄二字,先抬起头,随后缓缓坐回去。他认得守卷司旧人顾缄,却从未见过她正式持印的那一天。认得名字,还补不上任期。
顾昭将这条线留到下一步,先把顾停云的人生查清。
顾长庚还想问,顾停云离开前是否见过顾知还。柳问陶摇头,家里留下的纸没有提。他便将信翻回正面,压平卷起的一角。
顾昭给他递了杯水。老祖端在手里慢慢喝,目光仍停在那条通向山下的细线,像隔着七十六年看一条有人走出去、有人却没能走到的路。
门外剪刀忽然重重撞在墙上。
原稿层给小椅补了一幅新影,影中顾停云倒在第四日清晨,尸骨替整个工位撑了七十六年。画面悲壮,蓝光落满一地,伞也断得恰到好处。
柳问陶看完,气得把水杯扔了出去。
杯子穿过影像,砸在墙上。
“我外祖母六十三岁还追着我爹讨赌钱!你给谁守的七十六年?”
满屋人都怔住,随后顾三咳了一声,蹲下去捡杯子。
杯没摔坏,底下掉一点漆。柳问陶接回来,擦干净,胸口仍在起伏。
顾昭把那幅影像盖住,既不随它哀恸,也不只凭一句家常便宣布查清。她请柳问陶写山名、铺名与可联系的亲属,自己将带出去的信拆成两封。
一封只问地契,另一封只问当地生卒记载,接信的人不先看她们想要的答案。
老路愿意领第一封。他熟悉废路,与柳家没有关系,只需去旧县找那条还叫雨石巷的街。
第二封交给青岚宗一名不曾进原稿层的外门弟子,由他请当地庙祝查簿,所需路费照实给,不许拿顾族名头逼人开库。
等回信时,柳问陶想自己把肩边的血衣扯掉,刚扯一点便疼得脸色发白。程禾从门边的传讯石里叫她停,先用温水一点点润开结住的布。顾昭坐在一旁递干净纱布,手不方便,几次递得太慢,被柳问陶瞪了一眼。
“你伤成这样,坐着等就是了。”
“我正在坐。”
柳问陶看她那只缠满布的右手,笑了,没再叫她递东西。她自己也放弃逞强,等医修将布剪成小块取下,露出肩头深红的伤。
这伤今夜不会好。要回山下见母亲,路上还需平稳担架与同行照料,柳问陶一听费用,嘴角往下掉,问能不能先赊几日。
顾七应了,赊的是她自己的照护费用,不拿外祖母留下的秘密抵账。
两路出发后,顾昭才有空看那把伞。
伞架在椅边,影子歪歪地投到墙上。它被修过许多回,寿数大概比顾昭所在的这具身体还长。一个人若只剩候选者三个字,很难想象她会为这么一把旧伞,专门写一句归我。
顾昭问柳问陶,外祖母喜欢这把伞吗。
“喜欢。下雨从不舍得用。”
“那留着做什么?”
“坐院里挡太阳。还说好东西得慢慢坏,用太快心疼。”
顾昭看着伞面被晒褪的颜色,胸口那种一直等着听见牺牲的紧绷,终于松开一点。
回信尚未到,她没说结论。
只是将原稿替顾停云备好的那张殉职画像,从小椅上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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