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八堂巡山使

第二天傍晚，海珠南站。

一趟从深圳北开来的动车停靠在三号站台，车门打开，人流涌出。

在那些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的旅客中间，有八个人走得不紧不慢，彼此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起来互不相干。

但他们的步伐节奏完全一致，落脚的时间误差不超过零点几秒，像一组被同一个节拍器校准过的齿轮。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素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旅行袋。

她的脸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忘掉，但她的眼睛不会——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所有的光都沉在冰层以下。

她叫陈素问，内八堂陈家的巡山使。

洪门总堂议事厅里拍桌子那个陈家家主的侄女。

她身后跟着七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袖口挽到小臂，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像个周末出来闲逛的中学老师。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光头女人，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耳朵里塞着耳机，像是在听歌，但耳机的线根本没插进任何设备。

一个矮胖的男人，圆脸，笑呵呵的，手里拿着一袋包子边走边吃，油从嘴角溢出来也不擦。

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核桃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还有三个走在一起，两男一女，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大学生。

八个人，八个巡山使，在动车到站的十分钟内汇入了海珠的人流。

他们分散开来，有的打车，有的坐地铁，有的上了一辆公交车，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各自消失。

当天晚上八点，海珠大道的一家私人会所里，陈素问坐在包间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对面坐着周炳坤。

周炳坤的腿还在抖。

联谊会那晚被靳川看了一眼、摔了酒杯之后，他的腿就落下了这个毛病——一紧张就发抖，抖得像筛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洒出来几滴，滴在裤子上，他赶紧用纸巾去擦。

“陈女士，你们这次来，能待多久？”周炳坤的声音有点发虚。

“看情况。”陈素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总，你叔叔是政协副主席，海珠的政商圈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应该最清楚。我想知道——联谊会之后，海珠有多少人站在靳川那边，有多少人还在观望？”

周炳坤咽了口唾沫：“明面上站他那边的有七八家，都是小门小户。真正有分量的几家，比如林正清背后那位胡景昇主任，还有何家的残余势力，都在观望。但观望的意思是——”

“我明白。”陈素问打断他，“观望就是看谁先倒。”

她放下茶杯，从旅行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五百万。港币。你先拿着，帮我办三件事。第一，把海珠所有和靳川有生意往来的豪门的底细整理一份给我，越详细越好——他们怕什么、贪什么、欠谁的钱、跟谁有过节。第二，帮我约几个人见面，不要通过电话，当面说。第三，找一个地方，要安全，要隐蔽，能住八个人，不要酒店。”

周炳坤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点了点头。

陈素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海珠的夜色很亮，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灯光，望向花子街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红棍王死在船厂，顾惊尘跪在桂花树下，两把刀鞘合二为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坐在海珠地下王座上喝菊花茶。”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事。”

同一时间，花子街小院。

桂花树下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几碟凉菜、一壶老酒。

靳川坐在竹椅上，左边是阿郎，右边是骆天虹。

阿郎正用一根筷子戳花生米吃，戳一颗弹一颗，弹一颗吃一颗，吃得津津有味。

骆天虹坐在旁边，手里终于点了一根烟，但没抽，夹在指间看着烟灰慢慢变长。

独臂刀王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独臂抱在胸前。

铁腿蹲在墙角磨他那条钛合金义肢的刀刃，磨石在金属上刮出细碎的火星。

听涛坐在鹅圈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面前的水桶里，桶里只有半桶水，没有鱼。

地藏趴在院子角落里，地上摊着一张海珠地下管网的手绘地图，他用红笔在上面标记着什么。

影子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放在靳川面前：“八个人，今天傍晚到齐。分散入城，各自落脚。领头的叫陈素问，陈家家主的侄女。住在海珠大道那边的私人会所里，周炳坤给她安排的。”

靳川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放下。“周炳坤。”

“嗯。联谊会之后他表面老实了，但八堂的人一到，他第一个凑上去了。”影子的声音很平，“五百万港币，陈素问给了他五百万，让他帮忙办事。”

靳川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阿郎。“阿郎，你去办件事。”

阿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抬头看着他。

“周炳坤今晚在哪？”

影子接过话：“会所里。跟陈素问见面之后没走，在楼上包间喝酒。”

“阿郎，骆天虹。”靳川点了两个人的名，“你们去一下，要让周炳坤知道，海珠的事，不是他找个靠山就能翻盘的。分寸自己拿捏。”

阿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骆天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立花正仁坐在旁边没动，但开口问了一句：“川哥，八堂巡山使那边，要不要我再从港岛调人过来？”

“不用。”靳川摇头，“八个人，还不至于让我把港岛的人全调过来。先让阿郎和骆天虹去把周炳坤敲打明白。剩下的事——”

他看向影子，“那八个人今天分散入城，各自落脚，说明他们不打算硬碰硬。他们在等周炳坤这样的人帮他们铺路。把这条路堵死，他们就只能亲自下场。他们亲自下场的时候，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影子点了点头，在纸条背面记了一笔，然后转身走了。

靳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转头看向院子角落里的地藏。“地藏，地下管网查得怎么样？”

地藏从地图上抬起头，声音闷闷的：“花子街周边六条主巷，十四条支巷，地下管网全通。有三条暗道可以直通珠江边，两条通到南沙港方向。如果有人从地面突袭，我们可以从地下把人送出去。”

靳川点了点头。“继续查。把范围扩大到整个海珠区。八堂巡山使如果真的要动手，不会只在花子街这一片。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唯一能扳回主动权的办法，是把暗处也变成明处。”

地藏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画线。

阿郎和骆天虹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阿郎路过左护法的时候蹲下来逗了它一下，左护法张嘴啄他的手指，他笑着缩回来，然后站起身，跟骆天虹并肩走进了巷子里。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急不缓，消失在桂花树影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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